诵经日,天子跪在最前边,山顶上开设着祭坛,和尚们身披袈裟,上高香,燃黄裱。
诵经声不绝,随黄裱燃尽的灰一同飘荡。天子纹丝不动,冕旒之下神情不显。
跪坐如碑。
历代的大邑帝王都愿意做这座碑,声势浩大地伫立天地间,用丰功伟绩换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兄长生于绝境,未做上枯燥的碑,因此断了一阵子,兜兜转转多少年,如今这碑终究轮到了赵位身上。
诵经礼结束时,东南处天云似浓墨,翻滚不断,里头隐隐夹杂着闪电。天子起身时,一道天雷劈下,由上至下地割裂开远处天际。天子负手,凝神望着远处。
主持身披袈裟,合掌解围道:“陛下恩德深厚,经声已经传到了佛祖跟前,此声惊雷响彻,便是国泰民安的好兆头。”
泰山寺院天下闻名,因此里头的主持名声远扬,他说什么,世人便会相信什么,天子也是人,天子也该信。
圣穆帝露出适时的赞许,身边的头发花白的楼公公随即捧上早早备好的御赐物——袈裟。此外,天子还赐了一段继往开来冠冕堂皇的话。这句话被刻在一块石上,是一块后来者登山时都可见的巨石,那块巨石上同样有圣穆帝的爷爷,太爷爷……以及他庞大的先祖们的题字。
楼公公将袈裟赐给主持,听着秃驴又一番摸着油光水亮的佛珠,袅袅不绝的哼唱,觉得脑袋突突。
待站回原位,只觉双臂酸麻。再从侧面看天子,冕旒之下,眉眼倦怠,以及,透出淡淡的厌烦。
楼公公识相收回视线。听天子最后说出祭词,与主持寒暄一二,便拂袖离去。
恭送天子时,主持不用跪,只微微躬着身,三息后,抬头望向跟在天子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合掌,又念了一句佛经。
几个弟子开始收拾着祭坛,主持摸着佛珠,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这主持法号释宁,十几岁入佛门,到如今五十多岁,眉毛胡子蓄得及了胸,花白。面容让人看起来却总显年轻稚嫩,还带着少年气。
楼公公双手摸着袖中的东西,眼珠子一转,呵呵笑着劝面前这个老和尚:“哎呦,瞧着这天快起雨了,这山路湿滑,要提防着出什么差错,主持还是尽早下山吧。”
释宁和尚眉梢微动,闻声转身看着楼公公,笑得慈祥,就是一张脸让人看着怪不自在,像个老小孩一样。
主持伸出手,向楼公公讨要:“陛下交给您了什么东西?”
楼公公胡子一抖,还是呵呵笑着,这回也没再藏着掖着,拿出袖中一匝长的木盒。打开后,里头躺着一块被折叠好的经幡。
“什么也逃不过您这法眼,这是陛下嘱咐埋在这里的东西,原是想让您看看……不过后来又改了主意,让我埋下去,您看看。”
主持见着了经幡,抬手从木盒中拿出,抖落着展开。楼公公伸头,瞧着没什么异样处,普普通通一块暗红色的经幡。
主持叠好了经幡,放回了木盒中,突然轻叹一般道:“多少年前,先帝也曾从帝京中传物,让老衲的师父埋了一样东西。”
“什么?”
“应,也是一块经幡罢。呵呵……若是老衲记得不错的话,现在应是在公公您的脚下。”
楼公公配合着笑,悄无声息挪开脚,将手上的经幡连同木盒一道递给了老主持。
大邑还有个习俗。若是新降生的小儿夜夜啼哭不止,便去庙中找个和尚,请和尚拿下挂的最久最破败的经幡,上头请人点字,埋在一个山头,越高越好,越高才会轻易被神明瞧见,会更容易地止住夜哭。
后来不知为何被传为祈愿用。总之以此法来祈愿的男女还不少。
病患祈求百病全消,信男信女祈求贤妻如意郎,学子求得金榜题名……一旦问主持真与假,主持也只能打个马虎眼,总之寄托个念想嘛……真真假假的,都得问本人。而本人会有两条路,一条是大多忘掉这事,若不是病死了或是妻离子散,年轻学子自缢,死生都不会再记起自己还曾求过这么个愿望。
一条则是等到有人记起来时,则会拍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前来还愿,称此为,灵验。
主持送出去的经幡不少,埋下的经幡也不少。先帝拿来的经幡是他曾与师父一起埋的,是赤红色的,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主持粗略扫过几眼,誊抄的竟是一段……孙子兵法。
而楼公公拿来的这块经幡呈暗红,崭新如斯,上头却是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主持将木盒揣在手里,试探问道:“陛下何意?”
楼公公打马虎眼:“既是陛下的意思,咱们只管照做便好,问这么多的,对您对我都不好。”
主持扬眉。
当他看不出来?这经幡的暗红是用血染过,下毒咒,埋山巅。虽然主持自个糊弄人,念经念得欢,可为虎作伥之事也是第一次干啊。
埋之前,主持将这片经幡拿出来来来回回翻看几眼,欲言又止。
陛下既作血幡,又不题一字,费了功夫只得竹篮打水。难道是图埋下,让血幡千里迢迢来听听诵的这么几句经?
楼公公身边的顺时扶着他爹下山,走至一半,楼公公喟叹一句:“陛下明日就回京了啊。”
顺时耳目一动。这一遭在东州停了一月余,祭天祭地,诵经礼毕,此时也该走了。
天子走得早半个时辰,李公公回到寺院时,天起狂风,夏日的雨来地总是猝不及防了些。一朝淋了个狗吃屎,李公公拄着杖撒腿跑,一到廊下,霎时定住了眼睛。
猛地一拍大腿,哎吆,天杀的一群狗崽子,配合着陛下这么胡闹。陛下刚及冠,少年气性还未散尽,他们这做奴才的怎么还不规劝着。
楼公公刚想上前去,被一旁的小宦官闷闷出声提醒。
“楼大监,陛下不准奴才们跟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