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有小少年撩袍坐在他身边,兴致勃勃问他:“一般人闻得刀剑相击发出的刺耳声好歹会有些反应,我方才瞧你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少年挑眉:“你耳朵不好?”
饮行闭眼,听着泠泠的水声。
等不到回答,身边人也不急,不过又问了一句:“你也姓崔?”
饮行很疲惫了,可是今日不过才卖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桃花,他却觉得像卖了一辈子之长,一闭眼,脑中都是团团簇簇绽放的花,心中深觉乏味,鼻尖却还有浓郁的花香,指尖还有枝干粗糙的触感。
他抬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疲惫呢喃的声,与水声共响。
“我未曾有过姓。”
他不姓崔,他不是谁。他这一路逃亡,得到的就是一无所有,他只是他。
身边少年开始胡说八道:“哦,那可巧了,我是病死鬼,你是无名鬼,你比我大,我叫你鬼哥哥可好?”
饮行懒得搭理他。
小少年双手撑着地,一只腿曲起,无意地瞧过溪面,看见了那板车,像水牛一样四脚朝天躺在溪面上,连车轱辘也掉了一个被水冲得不知所踪。
明朗月色下瞧着还有些骇人。
少年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哥哥啊,你把车掀进溪里了,你猜猜我娘会如何?”
饮行不动,问他:“你娘是谁?”
小少年扬眉,突得就笑了出来。行已至此,一只脚都快踏进鬼门关,他竟还不知道他娘是谁。
当真是天大的好笑事。
“嗯?你还不知道她是我娘?”
他打了一个哈欠。
……
一个时辰前,烛火猛然灭掉,云缘放下了针线,推开窗时,月色正盛。
她亲手教出的剑气,她自然认得。
云缘锁了门,夜里提灯行。
碧落山里有狼,常爱在夜半时分嚎,它们嚎地有规律且哀婉凄厉,老一点的村里人时常凭着狼嚎的规律去分辨几更。
听他们说,等那群狼嚎到第四遍时,声音越发尖利,就像人临死哀嚎一样时,天就会亮了。
云缘不知道村民们是如何计算狼的嚎叫的,只知道这一路听来,这些嚎叫声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她也不知道这群狼崽子嚎到了第几遍,只知道东方既白时,溪涧桥上有三个人。
圣穆帝也在坐着,他很专注地等待着日出,旁边两个少年躺着熟睡。
见着了云缘,对她挥手,云缘走上前去,放下了油灯,俯身脸贴着他的脸,问他:“家中等了你们好久,闻得了你的剑气,也不见人回来,坐在这都想什么呢?”
圣穆帝牵住云缘坐下,两人肩并肩,他问云缘:“阿姐记不记得曾送我求学时,也总会提着一盏灯在河边等我。”
云缘经他一提,想起来身边人年少的模样,与眼前这个帝王重合,她沉吟片刻,扬起手比划:“记着啊,你当时好小一个,让我时常觉得像养了一个孩子,还是个闷葫芦,能憋死人,好几次困得要死,还要去等你。”
圣穆帝闷声笑,头靠在云缘的肩膀上。
哪有那么小,十几岁就算刚长个也比她高了半个头,只是常站在她身后,听着她的话,做着自己的事,默默观察着她,却从不走近她的身旁。
这几日的帝王一直陪着云缘待在碧落村中,矮房老树,青山流水,仿似又回到了年少与她初识的时日。不过他已然不再年轻。
云缘卖花时不准他现身,他便易了容有时坐在她花摊对面的小摊下,有时坐在茶坊里,偶尔派人为她送去一盘糕点一壶茶,看她欣喜的模样自己也会笑。
这中间,他自然而然就会注意到饮行。
圣穆帝问云缘:“阿姐可会后悔?”
后悔什么?
圣穆帝看向云缘的侧颜,看她眼中闪着溪面上的波光粼粼。
他想问,你看见他们时,会不会动恻隐之心?
可会想起曾经的你和我?
圣穆帝攥紧了她的手。
“谁知道呢。”
云缘打了一个哈欠,心中想着该吃饭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