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正酣,脸上都带着笑。
一旁扔下的书被吹得翻了一页又一页。
王淡艳醒来时,桃花绽放得正羞涩,太阳比她脸还红。
再一看小潭对面,连个鬼也没有。
王淡艳一拍脑袋,完了,迟了。她拿着书,挎起包袱,一路狂奔,还没到泊学,就先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王淡艳更想死了。
杜夫子一向是个视守时如命的死老头,泊学中的学子没少因为这事被罚着抄上几遍书。
她这一觉睡到了快午时,这不得剥了她的皮。
王淡艳视死如归站在前门。
泊学中的小学子们一看,乐了。
这母夜叉一向要强,竟也有今日。今个早的许光景就因为这事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给骂哭了,让他们看得乐呵,如今又来一个,乐上加乐!
杜夫子起初没注意到她,在念着书里的东西。
王淡艳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打断,就单单站着,但是几乎在入学堂的那一刻,她就下意识的去看最后面的角落。
一抬眼,如愿看进那一双眼睛里,专注地让她忘了呼吸。
王淡艳咽了一口唾沫。
她此刻的模样颇为滑稽,狂奔的发髻潦草散落,不伦不类,身上还沾着草叶,比女鬼还像女鬼。
奇怪的是,杜夫子竟未曾动怒,只是古怪地看到了她这一身装扮,摸了摸特意蓄起乌黑发亮的须,嘴角抽了抽。
“你这模样,昨夜里去偷鸡了?”
王淡艳抓着衣袖,不发一言,自知自己理亏,等着受训。
底下的其他学子们都翘首向上望,眼含期待。
骂啊,快骂啊。
谁料杜夫子脸色如常地翻过去一页书,道:“罢了,既来了,便进来坐着吧,午时去收拾收拾,君子正衣冠。”
王淡艳应声,也觉得异样,不过松了一口气,坐回常坐的小窗边。
破烂穷小子垂着眼,额头上有长长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他低着头。
王淡艳扶好鬓角的发,取下包袱,从里头取出书本,她的书本因为早晨露水的浸染卷曲泛潮,有些字已经黏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
身上穿着浅黄的裙早已经因为睡在苔藓石头上也被浸湿浸潮,粘在后背,不太好看,带给她的不适膈应感也像碧落山里的大雾中夹带的水汽一样,一丝一缕地钻进骨髓里刺激她。
她可以忍受,但迟早会被淋湿,变得狼狈。
王淡艳盯着几秒,眼前盯出重影,她握紧笔。
她很少深入地想什么东西,除过求学时被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会在深思熟虑之下引经据典地空谈放屁,写出一团文章。
王淡艳他爹自己不识大字,特爱好让自己的子女去识几个字来充充脸面。
他爹总是说:“书生,这名头,充充面子也行……但是小妹啊,你可不能学这些书生,俗话是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咱们家的小妹将来和他们不同,你爹我给你铺好了一条通天大道,你只管走,使劲走,你爹我就算是死了,你照样吃喝不愁,一辈子荣华富贵!”
王淡艳做过离经叛道的事不少,可那些是在瑶池镇,在有她爹大地主名声的庇佑之下,她可以无忧无虑地为所欲为。
若是,不朝着她爹为她布置的那一条路走,她会如何。
她会被她爹打死。
或许?
王淡艳抿紧唇,犯了难。
日头渐要往山外落的时候,泊学中那一口大钟被敲地嗡嗡作响,这是看门的人示意要上锁了。
她听到了饮行收拾包袱的声音,那阳如今被拉地狭长,打在土墙上,有坑坑洼洼的影子。
下山路上,王淡艳挎着包袱远远跟在饮行身后。
终于走了几里,走过了小潭,看过了桃花,余晖将要燃尽,在月亮升起的山路上,饮行停了下来。
王淡艳没注意,她盯着山头一直瞅着她的红狐狸,身后跟着好几只崽,也在探头,可爱地紧。
饮行问她:“你不回去吗?”
王淡艳回神,吓了一大跳,指着路,叉着腰,说得别扭:“就这么一条路,你走我也走。”
王淡艳昨夜要求让马车夫和小倩在碧落村和瑶池镇的交界处等她。
饮行不说话了,王淡艳轻哼一声,挎着包袱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等到她上了马车,不再回头,生了一场独自的闷气,听着马车哒哒哒的蹄子声走啊走。
小倩的声从外头传来:“小姐,碧落村的那个寡妇在卖花……”
王淡艳闻言,掀起帘子。
小夫人正挎着花篮,站在瑶池镇的关口,身边围了一圈姑娘,拉着她的袖,要小夫人为她们头上簪上新鲜的桃花。
簪好发髻的姑娘们都眉飞色舞,发髻中满满一圈桃花,红花绿叶,薄暮中醒眼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