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那句“空壳”落下去,径直向下沉坠,直到碰及潭底某种坚硬的存在。
“哐——!”
沉闷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震颤停止,崩解的景象凝固下来,反而显露出更多细节。
火焰重新稳定,色泽转为沉黯的铁锈色。它凝在原地,缓缓烧着,映出祭坛真实的材质。
那由无数皮质文书、木质牌位、石质断碑层层堆叠垒砌而成。
文书上字迹密密麻麻,牌位无名无姓只有序号,断碑上残留着“孝”、“悌”、“承”、“嗣”等笔画沉重的单字。
阴影轮廓身上的暗红纹路更加清晰。账本上的格线、族谱上的分支、契约上的画押痕迹,刻印在阴影上。
它的脸依然一片空白。
那些龟裂的细纹,和老农开裂的手掌、账房先生磨秃的算珠、祠堂梁木上的虫蛀痕迹有某种相似。经年累月磨损留下的印子。
孩童虚影的嚎哭被压成低低的抽噎。
闻到的味道也变了。陈甜腐朽中,混进了更多东西:
陈年墨锭的酸气、祠堂木料的霉味、香烛燃尽的焦油味,还有一丝铜钱金属腥气。
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调子平板:
【空?】
【此间一砖一瓦,一绳一链,皆有来处,皆有归处。】
【东街三房长子,抵债入赘,换水田两亩,记承家一次,负自立债,利三分,子息偿。】
【西坊寡母抚孤,日夜纺织,耗目力,损指节,计慈功三百,兑米粮布匹,折银七两二钱,子婚时扣还。】
【族学膏火,祠堂修葺,祭祀三牲,桩桩件件,录于兹,核于兹,销于兹。】
它的话不再抽象,具体到了田亩、银钱、工分、债务。
那些堆砌祭坛的文书牌位,随着它的声音微微发亮,上面模糊的字迹似乎要挣出具体的人名、数字、日期。
阴影的手臂抬起,指向林序,指尖隐约有磨损的毛笔尖的虚影。
【汝等性命,来时已在簿上。】
【呼吸几口,饭食几粒,衣裳几件,教诲几句,皆在此间流转、计量、挂账。】
【叛逆,不过是一笔呆账,坏账。】
【抹除,不过是平账。】
它手指划下。
林序感到周身变得粘稠、板结。
无数细小的透明丝线凭空出现,带着数字和条款的印记,缠绕上来,要将他固定、编码、归档到某个格子里去。
债务格子,惩罚格子,还是彻底销账的无格?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强行纳入这套血缘经济系统,进行核算和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