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脆响，姜别“嗯？”了声，这才慢吞吞咽下去，含糊地说：“我是想问……你伤好了没有。”
这一问似乎出乎了霍无归的预料，他眼睛稍微眯起来，过了须臾才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
但这一问又很微妙，听起来很像是姜别拐着弯在赶他走一样，霍无归的伤确实还没好，于是两人之间就这么陷入了一种很古怪的气氛。
“明天还要这个蟹油包，”姜别忽然转头笑道，“不要肉圆汤了，腻得慌。”
这话一说出来，之前那点怪异又烟消云散了。姜别脑中又浮现出鸿门宴三字，想了想，笑着补充：“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
……
傍晚，姜别换上了宁蔚送来的那身锦袍。
这身衣服实在很衬他，墨蓝色的缎锦精致低调，且他本就生得清瘦挺拔，恰到好处的剪裁更显得他肩线利落，腰身劲瘦，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矜贵气质来。
果不其然，宁蔚一见到他，目光瞬间一亮：“这身衣裳倒是衬得姜谷主像换了个人似的。也不是说之前那身素麻不行，公主也知道您尚在孝期……”
宁蔚赞扬的话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姜别左耳进右耳出，往身后的无人处淡淡看去一眼。
他知道霍无归在暗处的某处目送他。
就像他启程上京时一样。
宁蔚似乎也看出来姜别不怎么爱听这些官话，干脆住了口，笑着将姜别往马车上迎。
在一声“姜谷主请”中，姜别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宁蔚在外面尖着嗓子唱了一句什么，马蹄声便有节奏地响起来。
姜别靠在软垫上，挑起车帘往外看。
月上柳梢，御京更显繁华。
碧瓦飞甍，灯火通明。街市上更是车水马龙，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
——这是外边儿没有的好光景，来了御京，仿佛离那些血雨腥风都远了。
“姜谷主头回来御京吧？”宁蔚骑马随行在侧，含着笑问。
见姜别点头，他又“啧啧”两声，道：“等到了年关那才叫热闹，那是山南海北的旅人都要来这边听一声鞭炮响的。现在不行，冷清得很。”
……哪里冷清，分明就熙熙攘攘，这马车堵在路中间，周围全是人，都快走不动道了。
马车艰难地穿过商街，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不远处便是圣宫。
映阳宫属外宫，过三扇门就能看见题着“映阳宫”三字的金匾额了。
姜别下了车，随宁蔚来到正殿门外。宁蔚正要通传，只听门内传来一道柔中带厉的女声：“如今陛下沉疴难愈，公主却偏信江湖术士，耽误了病情，这责任究竟是谁担得起？”
另一道声音则十分冷静：“一来姜先生并非寻常江湖术士，二来，你我皆知皇兄沉疴是为中毒所致，既然御医束手无策，一试又何妨？”
自不必说，这“姜先生”指的就是姜别。
宁蔚不尴不尬地冲着姜别笑了笑，还没说什么，殿门豁然大开——
一位已逾中年的盛装妇人怒气冲冲疾步而出，凤冠上珠翠乱颤。宁蔚忙跪拜，唱道：“参见皇后娘娘。”
随着这一声，满头珠翠的碰撞声忽然戛然而止。
皇后蓦然驻足，回首看向姜别：“你——”
注意到皇后的目光，宁蔚缓声解释：“这位是玉云谷的姜谷主，今日受长公主之邀，前来赴映阳宫的宫宴。”
姜别广袖垂落，端了个很标准的拱手礼：“参见皇后娘娘。”
他俯首下去的时候，整张脸就隐在了宽袖之后，连银面具的一角都不曾露出。
“姜谷主。”皇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她本是带着一点怒意的，这三个字却念得异常细雨和风。姜别抬起头时，她正将鬓侧稍有歪斜的珠钗扶正，极有礼貌地冲他笑了笑。
“那你们快进去吧，公主该等急了。”
若非刚才偷听了一耳朵，光从这人的言谈来看，是绝对看不出她对姜别其实颇有微词的。宁蔚暗暗捏一把汗，腰几乎弯到地上去。
好在皇后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台阶下走。宁蔚这才站起来，引着姜别进了大殿。
赵清宵似乎早有吩咐，宁蔚只送到屏风后便止步不前。姜别透过丝绣的屏风看去，大殿中端坐着的妇人和屏风上锦绣的花案几乎融为一体。
这人，就是赵清宵。
宁蔚还要再嘱咐两句，却见姜别忽然勾了下唇，竟兀自款步行至殿中，在一众乐姬的瞩目中朝着赵清宵拜了下去。
大殿内，丝竹俱寂。
只听姜别清朗如微风遗响的嗓音回荡。
“草民姜别，见过长公主。”
赵清宵显然也没意料到姜别竟是这么个光风霁月、气度清绝的人物。她原本端着酒杯，在姜别走出的那一刻便停在那里，直到姜别上前来跪在眼前，她这才想起来落盏。
“姜先生，快快请起！”她倏然起身，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惊喜，“江湖儿女何须拘泥这些君臣之礼？来人，看座！”
“谢殿下。”姜别笑着起身，掀袍入座。
赵清宵也重新坐了下来。她看向姜别时满眼都是赞赏，笑道：“还不给先生斟酒？”
话音未落，一群侍女应声鱼贯而出，以为首的女子最为清丽。她似乎是受过指点，扭着腰肢径直往姜别这里来。
到了边上，如葱的玉指虚虚捏着黄铜酒杯的杯腹，转了个旋儿，捧到姜别眼前。
“先生请用。”
“多谢姑娘。”姜别含笑接过，往杯中看了一眼。
酒液澄澈如泉，微微泛着杏黄，闻起来还有股别样的清香。
“这酒雅名杏花一枝春，可遇不可求，”赵清宵笑着提杯，“先生请？”
姜别指尖抚过杯沿，应道：“公主盛情。”
“酒是琼浆，人也是绝色——”
只可惜……有毒。
而且……
姜别眼波微转，余光所及之处，这映阳宫的满桌珍馐分明皆是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