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东西明显被人翻过，姜别懒得去确认丢了什么。他找了一圈，在书案后面发现了睡得四仰八叉的陈青。

他蹲在一旁掐陈青的人中，过了片刻便见陈青悠悠转醒。

“醒了？”姜别问。

陈青定定地看着姜别，眼神从迷茫到惊恐，整个人腾地坐直：“姜、姜师弟！”

“大冬天的，睡在这里易着风寒。”姜别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问你个事。”

陈青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只觉后颈有点疼：“我怎么……哦。”

姜别道：“白天不是来了个差人么？”

陈青点点头，还是想不通：“我怎么睡在这里？”

“是啊，睡在这里可不行。”姜别不走心地敷衍，“那人长什么模样？”

满脸疑惑的陈青揉着脖子回忆：“和师弟差不多高，约摸四十来岁的样子，听着声音尖利，像是位内官。”

“净身人？”姜别有点意外，“一个人来的？”

陈青知无不答：“也不是一个人，跟了两个随从，姓宁，名字不知道。”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观察着姜别的神情，奈何屋里实在昏暗，姜别又从不曾摘下面具，所以他只能看到冰山一角，连喜怒都分辨不出来。

姜别若有所思，几息后又举着烛台慢吞吞往回走。陈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师弟大半夜起来……就是要问这个？”

“明日晚上……中午吧，正堂设宴，叫那位宁总管一同用膳。”姜别回过身来，贴心叮嘱，“记得喝药，预防风寒。”

陈青张了张口，“哎”了声。

他突然觉得这位姜师弟……似乎人还挺好的。

只不过，有了宴飞英的前例，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可貌相。表面看着最人畜无害和善可亲的，实际上都是狠人。

……

翌日，姜别足足睡到了正午，若非陈青差点把门砸了，估计姜别能一直睡到日落西山。

昨晚在那之后霍无归就没有再来了。姜别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和那姓宁的太监又有没有关系，以及……来都来了，为何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早有预感，和霍无归的青霞一别绝非诀别，只是没想到重逢来得这么快，而且时机都还这么巧。

——偏偏是谷中来客的时候。

来到正厅时，午宴还没开席，姜别才推开门，一屋子人便齐刷刷往这边看，他反手将门关上，抱歉笑笑：“久等。”

话语间，姜别的目光落在了桌旁的男子身上。

外貌与陈青形容得大差不差，面相很干净，整个人比姜别想象得更精神一点，冲姜别作揖时动作也干脆利落：“姜谷主，幸会。”

姜别也回礼，道了句宁总管。

总管不是什么官名，属于是民间对宫里宦臣的一种尊称，以免叫公公显得太巴结，相当于江湖上逢人便称大侠一样。

姓宁的似乎很满意姜别这么称呼自己，他又端了下手，再行二次礼，以表敬意。

这是玉云谷第一次来宫里的差人，众人唯恐礼数不周，难免显得有些谄媚，唯独姜别的态度没什么变化，对陈青什么样，对这个姓宁的还什么样。

他似乎不关心姓宁的来意如何，长公主又有什么吩咐，姓宁的不提，他也不主动提，一顿饭吃到了最后都在侃天说地，唯一的收获就是弄明白了这人的姓甚名谁：宁蔚。

这顿饭很简单，姜别胃口不大，吃的却很认真，吃着吃着才发现宁蔚在盯着自己看。

宁蔚自觉失态，抱歉地笑了笑：“我看姜谷主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倒像是御京的名门子弟。”

这话是夸奖，姜别自然不会不识趣地问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江湖草莽，只一笑带过。

见姜别这反应，宁蔚的笑容稍微僵了点。不过他到底是宫里混出来的，察言观色已经成了本能，也没往心里去。他把筷子放下，清了下嗓子，接着才终于提到了正题。

按照宁蔚的说法，长公主赵清宵素来对江湖中人颇有仰慕，而玉云谷又是闻名遐迩的医药大宗，故而长公主在得知玉云谷谷主更迭后，想请新任谷主赏脸，进宫一叙。

宁蔚这人说话很缓慢柔和，有种娓娓道来的舒适感，像讲故事似的，压根没有委身邀请别人的那种下位感。他就只顾讲自己的，讲完了来意又讲长公主有多亲民，又讲京城的食宿都安排好了，姜别没来由觉得在他的故事里就没自己有不愿上京这一选项。

为什么宁蔚就这么胸有成竹？

结合之前种种，姜别稍一思忖，便将来龙去脉捋清楚了。

他想明白了三件事：

一，霍无归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玉云谷绝非巧合，多半是和宁蔚一起来的。

二，基本可以确定，霍无归就是长公主赵清宵的人。

三，但凡他此时此刻胆敢说半个不字，估计立马就被一个手刀砍晕，然后五花大绑抬着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