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怎么可能,”姜别说,“是在看到你真容那刻才认出你来的。世间不会有如此相近的骨相,你又与他一样都口不能言,我本坚信阿朗已经死了,所以起先并不敢认……”
——那又为什么认了呢?
“因为……”
因为你要杀我。
姜别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他看向霍无归,火光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投下了一层朦胧的光影,如今的他和记忆中那个瘦小的黑猴子完全挂不上钩。
看来这些年……他应该没有那么苦。
姜别顿了顿,主动转移了话题:“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霍无归点点头:
——你呢?
还用问么。
但姜别还是笑着回答:“挺好的。”
山上又传来了轰隆声,好像是又有一座房子倒了,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吸引了姜别的目光。
姜别不看霍无归,霍无归也没法说话,于是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霍无归又拍拍姜别:
——那坟……
姜别不太想提起这件事,便三言两语道:“我以为你死了。不过我这些年一直在山里,从来没去祭奠过一次。”
——我没死。
“我现在知道了。”
又没话说了。明明有千言万语,明明有那么多问题,但到了这一瞬间都说不出口了。
两厢沉默,这次是姜别刻意没有再看霍无归。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边问霍无归:“你接下来要去哪?”
霍无归也站起来,却没有回答。
“回御京?”姜别躬下腰去清理衣摆,用余光看着他,“不能说?”
霍无归双唇紧紧抿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知道了。”衣摆的那一块脏污和血渍和在一起结成了块,姜别不想用手去弄,便干脆作罢,转身往破庙走去。
姜别其实想问霍无归为什么会来玉云谷,又为什么非要找那张药方,想问他和花胜白是什么关系,又一直在替谁办事。
但他冥冥之中觉得就算问了霍无归也不会回答,就像霍无归刚才问他过得好不好,以及为什么要杀郑钧时,他也下意识说了谎。
霍无归知道姜别误会了,有点想解释,姜别也很耐心地站住了,可等了半天霍无归还是什么都没说,于是姜别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极慢地拍了两下,转身离去。
“记得好好上药。”他头也不回。
看着他的背影,霍无归长长地呼了一口浊气。
他想过无数次二人再次重逢的画面,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对面无言,形同陌路。
这些年,霍无归或许还是和从前一样,赤诚,善良,但姜别已经却变了太多。二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这一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别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苏籍和他娘睡得正酣,霍无归则躺在树上,稍微听到一点动静便醒了过来。
但他没有下去,只是眼睛掀开了一条缝,静静地看着那个人走远,骑上马,最终消失不见。
十五年的执着就这么在一夜之中灰飞烟灭。
连个渣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