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归压根听不清。
他深知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便沉呼一口气,一咬牙,直接一剑刺向了自己的手臂!
尖锐的疼痛唤回了些许神智,他这才发现爆裂的火焰一路攀到横梁之上,整个药房已然岌岌可危。而他自己,则刚好站在一根即将断裂的横梁的正下方!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脆弱不堪的横梁终于裂开!
霍无归瞳孔骤缩,就地一滚,但还是被燃烧的梁木重重砸在了肩头。
但这一切都还没有完。
这场火越烧越大,就好像仿佛有人又往上面浇了油一样,火舌生生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一根,两根,三根……所有支撑着屋顶的梁木接连断裂,整个屋顶失去支撑,终如泰山压顶一般塌了下来!
热浪翻滚,烈火被空气卷挟着,眨眼间一窜冲天——
火星四溅,随风而起。
这场西风恰好成了助纣为虐的杀器,转瞬引燃了周边的房屋。凑得太近的弟子们来不及跑,被灼人的热浪一举淹没。
不过顷刻而已,偌大的青霞门已然被大火整个吞噬!
在这冲天的大火里,有人缓步而来。
霍无归竭力抬起头,只看见一抹银白面具折出的艳丽火光。
那火光映在眼底,燃烧成一片猩红。
身后传来皮肉烧伤的焦味,霍无归脑中昏沉,疼痛随着意识一起抽离。
他跪在地上极力喘息,试图唤醒自己的清明。
人在将死的时候会看到一些藏在记忆中的画面,就像是突然翻开了一本一直压在箱底的书,本不记得里面写的什么,但在翻开的一瞬间,致命的熟悉感便扑面而来。
霍无归想起一个人。
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人年长他两岁,艰难谋生时还不忘教他写字,读书,就这么雷打不动地教了三年。
他字写得很漂亮,当年的霍无归看不出来笔锋游丝的门道,只觉得这用炭块勾勒出来的横竖道道凑在一起有种别样的美感。
很好看,和本人一样。
那时他们都还小,一块儿在一个破旧的客栈里讨生活,掌柜的是个老头儿,姓刘,看了他的字,然后说,这小孩本事不小,一看就是有富贵命的。
……
霍无归闭了闭眼。
他咬牙撑着滚烫的地面站起身,还没站稳,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托了一下他的身体。
他本以为是郑钧,下意识回身一挡,就在回头的瞬间口中乍然被塞进了一枚药丸。
滚烫的下唇擦过那人指尖的冰凉,霍无归甚至来不及把药丸吐出来,化开的药水已经顺着喉咙淌了下去。
这药丸极苦,就好像世间所有苦味都浓缩在这一枚药丸里了,霍无归整个食道都在发麻。但也多亏了这霸道的苦味,他脑中的朦胧瞬间被驱散殆尽,顿时耳清目明。
来人正是姜别。
姜别一路扶着他,将他拖出了废墟。霍无归面上的面罩已经被烧毁,露出下颌上的血痕交错纵横。姜别递给他一块打湿的布料,让他蒙住口鼻。
直到这一刻,霍无归才意识到或许姜别早就猜到他会行动,甚至连这场火都极有可能出自他手。
但眼下并非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霍无归休息片刻,待四肢已能活动自如后,单手揽在姜别的腰间,纵身一跃,带着姜别冲破了滚滚浓烟,片刻后便安全地落在了青霞门外。
霍无归把姜别就地一扔,转身又要走。
“你还去干什么?”姜别拽住霍无归的手腕,“火把药房都烧完了,难保里面有没有什么毒素,你此时再去,无异于以身犯险。”
霍无归充耳不闻,挣脱姜别再次冲向火场。
他原路返回,此时火势更大,空中根本待不住,霍无归只能落在地上,尽量矮下身子,在茫茫火海之中寻找郑钧的身影。
如今整个青霞门都被火焰吞没,就算真的有毒方,估计也早已化为灰烬,那么如今唯一能解毒的或许就只剩郑钧一人,他必须要带着郑钧活着出去才行!
房屋接连倒塌,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彻半个夜空。
姜别在原地等了很久,似乎又没有等太久,终于在火光和浓烟之中再次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在确定霍无归活着出来后,姜别狂跳的心终于平息,随即而来的便是狂风一般的怒意,他转身就走,也不看路,还是霍无归三两步上前,把姜别拦了下来,指向他和苏籍约定碰面的方向。
郑钧被霍无归扛在肩头,因吸入过多的浓烟已经陷入昏迷,但还有一口气在。
姜别懒得看霍无归,一个人信步在前方走得飞快。二人来到约定地点,这是位于青霞山南的一座破庙,姜别一推大门,力道不大,却把年久失修的门整个推倒了。
这动静把苏籍吓到了,他先是从红漆宽柱后面探了个脑袋出来,见是二人,才疾步走上前来,一把抓起霍无归的手紧紧攥着。
姜别本以为他要说什么感激的话,可半天都不见苏籍出声,这才发现他已然泪流满面,哽咽到一个字都说不出。
然后,他后退一步,直直跪了下去。
“如今仁兄救家母一命,此恩无以为报,”苏籍上来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响头,“在下愿誓死效忠,以余生偿还仁兄大恩大德!”
就在他要磕第二下的时候,霍无归蹲下身,伸出一只手,隔在了额头下方,苏籍这一磕便磕在了霍无归掌心里。
苏籍怔愣地抬起脸,只见霍无归冲他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