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归就在他面前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别好容易止住了咳嗽,抬起眼,眼前一片光影闪烁。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吞下。
他还想喝第二杯,霍无归却一步上前,擒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松了手。姜别被他的力道逼着转过头,再一次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五官冷峻迫人,线条利落,眉如利剑,眸中隐藏的怒火毫不掩饰,在这样的注视下,饶是姜别都生了一分心惊。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难以忽视的沙哑,“疑人不用,你……不要怪我。”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霍无归信服。
他们之间的信任本就是如履薄冰的存在,姜别此次进犯,恰恰好碰到了霍无归的逆鳞。
“我查到了一些事,”姜别咳嗽了一声,再次开口,“事关重大,我必须要确认你值得信任才能告知与你。”
霍无归冷冷嗤鼻,眼神问他:所以呢?
你确认出什么来了?
姜别没有回答这一问。他喉咙疼得要命,便只能讨好般地看向霍无归箍住他的手,再看看桌上的茶杯。
霍无归终究还是大发慈悲松开了他,兀自在桌子对面落座,姜别喝着茶,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原本他戴着面罩,那张脸天然所带的侵略性尚能被化解一二,现在没了遮挡,看着姜别时浑然就像天敌看着猎物一样。
姜别避开他的眼神,放下茶杯:“据我推测,郑钧很有可能就是给姜越下毒的幕后黑手。”
他掩唇咳了几声,把郑钧身上的味道以及周旺脱口而出的红玉莹尽数说了,末了,又道:“他们是仿照红玉莹特意做了一种毒出来,玉云谷里定有内鬼接应。”
霍无归双眼微微眯起,似乎是想从姜别的话语中确认他这次是不是又在撒谎。
良久,他点了点桌面。
他想要证据,更想要解药。
但姜别没有。
他小幅度摇摇头,道:“我还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药,眼下我只能确定那是一种蕈菇。”
说着,他抬起眸,又要说什么的时候,窗边突然传来人声:
“菇?什么菇?吃的?”
姜别骤然住口,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看去,苏籍就挂在窗口,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
霍无归腾地起身走到一边,随手扯了个布重新蒙在脸上,这才回来坐下。
苏籍撑着窗台轻轻一跃,落在房中,似乎是觉察出二人之间气氛诡异,便道:“这是……怎么了?”
姜别下意识看向霍无归,而霍无归也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方才种种,姜别率先问道:“你来做什么?”
苏籍自顾自在霍无归身侧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碗茶:“二位查得如何了?”
姜别没说话。
苏籍眼含期盼地看向了霍无归,后者则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苏籍站起来,歪着脑袋凑到霍无归那边去看,只见桌上写着:你娘在地窖。
“地窖?!”苏籍的声音一下子就扬了起来,“如今霜气横秋,我娘本就体弱多病,他居然还把我娘关在地窖里?!”
霍无归皱着眉,示意他小声一点。
现在确实一天冷过一天,苏籍恨得牙痒痒,在屋子里从东踱到西,从西再到东,最后又风风火火地走回来,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去救我娘?”
霍无归还未表态,姜别先道:“依我看,还是先稍安勿躁为上。”
“稍安勿躁?”苏籍一掌按在桌上,“这有什么可稍安勿躁的?按照这位仁兄的功夫,就算是立刻行动救人出来也不在话下,还等什么?”
姜别无言看向霍无归,一番顾虑尽在不言中。
——如果此时救人,则势必会打草惊蛇,届时郑钧必会加强警戒,再想探听毒方调查内鬼恐怕就难了。
苏籍左看看右看看,一个不会说话,一个有话不说。他一直咬着后牙在忍,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冲着姜别吼:“可是再耽搁几天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吼完这句,苏籍喉中一哽,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下去,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松。
“我娘这些年受尽折磨,落了不少病根……”他握紧双拳,浑身颤抖,略带哽咽地说,“那可是地窖啊……夏天进去都要冻得哆嗦,更何况……更何况再过不了几日就要入冬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哭出来,但闻者难免有点不是滋味。
说到底,苏籍也只是个救母心切的孩子。
姜别沉默半晌,道:“抱歉……但此时确实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闻言,苏籍的希望便全部压在了霍无归的身上:“仁兄……”
姜别知道霍无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侠气,如果真让霍无归选,那必定是人命最大。
但这一切都是没必要冒的风险。
有时候,天注定你就是救不了一个人,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再等等吧。”姜别还是说。
苏籍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垂头呆了一会,猛地站起身,擦了一把通红的眼睛,“你们不救,那我自己去!”
还没说完,他就掠到窗边,从窗沿翻了出去。
他前脚一走,霍无归也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于是顷刻间屋内只剩姜别一个人。
他垂着眼,无意识地玩着手中的茶杯,好半天才想起之前那青霞门弟子端来的药来。
药呢?
他找了一圈,想起来把药搁在了床头,向床头矮柜上看去时,却发现汤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倒了,一旁的盆栽里正散发着隐隐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