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别没回答。
苏籍心里一沉,就听见姜别淡淡地说:“他不在。”
“……今日他当值,眼下就在校场。”
城墙之下,扎纳武士已聚集在此,人心惶惶议论不绝,必勒格拨开众人走到人群中心,人群便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聚于他身上。
必勒格大氅一甩,阔声道:“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枯草清理干净,在火烧过来之前把防火线挖出来,能挖多深挖多深,土堆起来挡在迎风面,都听没听清楚?”
众人齐声:“是!“
必勒格喝道:“动身!”
众人鱼贯而出。
必勒格的担心不无道理,塞北的气候诡谲多变,到了下半夜果然风向偏转,原本已退去的火蛇又重新烧了回来。扎纳武士们加紧动作,工具五花八门有什么用什么,必勒格亲自单膝跪在地上,把断了的铁锹到锄头一样一下一下凿,姜别苏籍跟着一队武士在前方拔枯草,泥土飞溅,崩到脸上,被汗水糊成一团。
热浪已经随风飘了过来,好在大家动作都很快,防火沟很快就成了型,剩下一点疏漏就无伤大雅了,就算真的烧过来也完全来得及扑灭。
远方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飞奔而至,到了近前才勒住。
巴蒙从马上下来,一张脸被烟尘熏得黝黑。
见是他,必勒格停下手上的动作:“怎么样?你儿子他们呢?“
巴蒙双眼红得吓人,喉头滚了好几次都说不出话来,最终,摇了一下头。
必勒格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见到人。”巴蒙艰涩开口,“估计……救不了了。”
“什么叫没见到人?”
“火线完全朝那边蔓过去了,”巴蒙嗓子被烟熏过,哑得要命,强忍着哽咽道,“我带了人,但是根本过不去,马不肯跑,我也……不能拿将士们的命去冒险。”
必勒格怔住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声:“他娘的,早知道老子自己去!”
他把铁锹一扔,大步走向巴蒙,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缰绳,二话不说就要翻身上马。
巴蒙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连忙拦住:“哈坦,风向变了,火马上就要烧过来,此时再去无用啊!”
“松手!”
“哥!”
“我让你松手!”必勒格挣脱无果,勃然大怒,“那是你亲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巴蒙也怒了,“他回不来是他没本事!我没教好他,是我对不住他!我儿是狼族勇士,从来不怕牺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难道我不想他回来吗?他的命是命,将士命的命也是命,而你是一国之君,一城之主,你护着我们扎纳狼族上上下下,我如果不拦着你,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必勒格的脸偏向众人看不见的位置,肩背剧烈起伏。
风卷着火星,呼啸而过。
所有人都在沉默。
他们好像默认了,那两个人中之龙的年轻人,连带着一百多匹精锐战马,就这么葬身于火海之中。
必勒格没再说什么,也不再和巴蒙较劲,松开了紧攒的缰绳。
“等火灭了……带他们回家。”
他低声扔下这句扭头就往回走,在路过姜别时,脚步猛然一顿。
姜别还站在坑里,仰起头来,就看见他浓密的胡须下,嘴唇稍微动了动,然后吐出两个字:“抱歉。”
姜别稍微敛了一下眼皮,又很快抬了起来,道:“陛下不必对我抱歉,就算要死,他也绝无可能以这种方式死去。他会回来的。”
必勒格的身影僵了一瞬,他看得出姜别没在逞强,他是真的相信霍无归还活着。
但眼下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那片火海里活着回来。
姜别看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陛下觉得我在自欺欺人?”
必勒格还想劝,巴蒙却拉了他胳膊一把。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至亲的离去,饶是年逾半百的狼王此时也酸苦难耐。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却见姜别突然眼神一动,看向某个地方。
紧接着,他蓦然绽出一个笑容来:“陛下请听。”
必勒格睁大眼睛,起先还以为姜别太过悲痛失心疯了,没想到就在此时,一声悠扬的笛音卷携着层层热浪,遥远地刺破夜空!
“是九孔笛!”苏籍惊喜大喊,“是霍兄的九孔笛!!!”
他话音未落,大地忽然震颤起来,沙石开始跳动,铁蹄声如奔雷而至!
所有人一齐回头——
只见远处的戈壁之上,茫茫的火光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伏在马背上,如利刃劈开火光,踏破尘烟,从血色的烈焰中冲了出来!
他单人独骑,所驭之马的马鬃被火燎去了一半,一百多匹疯马紧随其后,如被他一人引领的洪流一般,于一声声的笛声里冲出火线,在被火光映照成的血色之中朝这边直奔而来!
铁蹄卷起漫天的尘土,霍无归一马当先,在火焰与黑夜的映照之下,他身后的马群仿佛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千军万马!
人群趴在挡火的土堆上,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沉默一瞬,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