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怎么如此细皮嫩肉，那日留下来的痕迹竟几天都没有消全。

姜别不自然地避开霍无归的目光：“当然要回来，我的药田还在这。“

山下，鹿族人已然聚集等候。

苏籍站在最前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簪满了山花，正远远朝着他们招手。

人群一见到姜别和霍无归便涌了上来，将他们围在正中，一双双手捧着花递了过来，都是叫不上名的山花，花香浓得化不开。他们被围着，任由这些热情的鹿族百姓帮他们簪于发髻，别在耳上，直到他们两个也遍身花香才纷纷收手。

人群散去，乌云娜站在不远处朝他们微笑。

整个城寨里的鹿角装饰在温柔的夏风里泠冷相撞，好像满山的生灵都在朝他们送别。

叮，叮，叮——

声音轻柔绵密，整个山野仿佛都在响。风从远处拂来，穿过人群，穿过花香，穿过清脆的鹿角铃，把所有鹿族人的祝福送给姜别一行：

远方而来的朋友，祝你们一路顺风。

姜别忽然就想起了老鹿王留给他的那封信：

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乘风而去，化为这银月山的一草一木，永远庇护着我的族人。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但我何其有幸，在命尽之时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人真的能抵达我穷尽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峰。

制毒与解毒不同，有人将这其中玄妙比为写诗，上句总是文思泉涌，什么都能想象得到，应有尽有，丰富又斐然，而下句则要讲求对仗，要工整，还要有不输于上句的美感，故而你们中原从不乏千古绝句，真正能对上下句的却没几个。

真正难的，是解毒。

我造出来的毒，竟连我自己都解不了。

年轻时，我为之沾沾自喜，毕竟我的毒世间无人可解，我已经到达了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巅峰，可真当我看清一切后，想从那一张张毒方里寻找出路时，才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

我开始拿我自己试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开始只是争一口气，后来却发现我身体变了，毒入体内而不发。我明白过来，这是毒与毒之间的牵制，一味毒遇上了另一味毒便成了解药，像两柄相攻之矛，抵死纠缠，谁也不能再进一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因此我就有了百毒不侵的体魄。可这些毒药并不是失去了毒性，毒性依旧停留在体内，直到那一天，那一味毒打破了这种平衡，所有的毒一并发作，我虽然免为一死，但却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或许你听过这味毒的大名，它叫红玉莹。

它是我这一生最精彩的作品，却也是它铸就了我的结局。

我本该就此沉睡，死于无边无际的黑暗，而你却精准又完美地解开了我体内的毒，我这才得以睁开双眼，能再看一看这世间的清风明月，还有我那可爱漂亮的孙女。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是你们中原之道，也是我一生的遗憾。

如果你愿意，请你帮我写一本夜明集毒解，替我走完这一程我无法到达的高山。

请你记住我，然后，超越我。

成为下一个血鹿生。

祝，诸事顺遂，贵体康泰。

此致

血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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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银月山巅，顺着山脊往下走，外面就是扎纳狼族的部落。

山里昼夜温差大，故而鹿族人的衣物上总有一圈毛领子，哪怕春夏的服饰也是如此。晚上温度降下来时穿着刚刚好，白天却穿着热。苏籍对这衣服颇有意见，总觉得怎么穿怎么不舒服，回头起看姜别身量颀长瘦削，胸前的红玉鹿角更显风骨，尤其是这一圈毛领子衬得他尤其矜贵，明明是兽皮衣，穿起来却像王孙贵族似的。

他自诩和姜别这种气度比不了，姜别穿什么都好看又耐看，而霍无归本就人高马大，尤其适合这种粗犷狂野的穿着，唯独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姜别见他频频侧目，问他：“看什么呢？”

苏籍摇摇头，又撇撇嘴：“我看你们两个都很适合这扎纳的服饰，都好看，不像我，总觉得别扭。”

“没那回事，“姜别说，“你也不差。“

许是苏籍这句话提醒了姜别，他回头看向身侧的霍无归，霍无归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看看。“姜别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确实好看。

他以前就觉得霍无归和一般的中原人不大一样，身形骨骼要更大一些，眉宇眼晴也更为深邃，某些意义上来讲，确实更像扎纳人。

但霍无归父母早亡，他估计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所以姜别也没打算问。

三个人沿着鹿族人指的路翻山越岭，他们都有功夫在身，走得并不慢，但这座银月山就像被人了了降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半山腰处树木丛生，日转星移间树影也变幻不停，虽然难走一些，但只要走过这一段，路便好走了。

翻过山巅，横渡深渊，姜别一行灰头土脸地走到了夏至，终于跨越了这座沙漠中的尖刀。

“柽不得扎纳和中原从不曾来往，我算是领教了！”苏籍感慨。

山的那边入目尽是漫漫黄沙，但山脚下有一片绿洲，乌云娜说过，这里是狼族的领地。

苏籍擦了把汗：“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传说中的银山狼啸了？”

对于狼王必勒格，姜别只是略知一二：“这人什么来头？”

“狼王是扎纳狼族的首领，虽然排名在隐侠和墨龙的后面，但是主要是因为老爷子本人颇为低调，鲜少参与江湖上的武斗纷争。”

姜别评价：“狼族鹿族既同为扎纳人，却山里山外两地分隔，多年来两个部落和首领之间都互不干涉，也是稀奇。”

“鹿族信山神，也就是鹿神，主张万物有灵，而狼族信奉地神，崇尚武力，自然要分开才能相安无事。”

时值仲暑，从山里出来才感觉到热气扑面，苏籍便把毛领子一扯，大喇喇地卷在手上。

姜别也摘下毛领，揶揄道：“该说你博识还是消息灵通，跟谁都能聊两句。”

霍无归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和自己的一起放进了兽皮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