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席间几位重臣面上皆是一番“果然是她”的表情。
“既然如此……不如改日再议?”有人提议,见赵清宵并不反对,众人便起身陆续往外退去,出门时正好和皇后梁瑾打了照面。
“皇后娘娘。”
自从赵澄失踪后,梁瑾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先是丈夫重病,之后儿子也杳无音讯,此时的虽仍梳着精致的发髻,但整个人已然形销骨立,深陷的眼窝蒙着一层脂粉都盖不住的青灰,让原本美艳过人的面相显得有些刻薄。
“看来长公主急着要替陛下办后事了,”梁瑾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讥讽一笑,“辛苦几位大人,夜过两更了还往映阳宫跑。”
“娘娘这是哪里话,”几人佯惊,“您与长公主置气,关起门来说便是,若真传出去……”
梁瑾却径直打断:“在这话传出去之前,圣人中毒和我儿失踪的真相会先一步大白于天下,几位大人,当真选好边站了?”
这话根本不是官场上可以放在明面上讲的,不管梁瑾有多疯魔和口不择言,她都还是国母,所以众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谁也没接这句话,只躬身退了下去。
梁瑾冷眼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进门。
殿内,赵清宵好整以暇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梁瑾在殿内阶前停下脚步,两个人之间就形成了微妙的高低差。
“赵清宵,”梁瑾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把我儿子还给我。”
“皇嫂这话,我听不懂。”
赵清宵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垂眸吹了吹茶沫,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别跟我装糊涂,澄儿就在你手里!”
“太子被江湖贼人劫持,如今下落不明。”
“胡说!“梁瑾骤喝,“那个姜别就是你找来给圣人治病的江湖郎中,你以为我傻吗,赵清宵?!”
“我说了,“赵清宵不恼不急,“太子被江湖贼人劫持,如今下落不明。我已派卫军全国寻找,一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迎接太子归朝,皇嫂急也无用。”
“你是不急,你巴不得圣人殡天,巴不得我儿子死在外面,你好踏着他们爷俩的尸骨登那张龙椅,你做梦!”梁瑾双目圆睁,双手紧攒像要掐出血来,整个人太过用力而显得在颤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赵清宵,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赵清宵微微皱眉,放下茶杯。
她杀意起的很快,藏在漫不经心的审视里,眼神里的变化微妙又致命,就算是梁瑾也不由一寒,后半句话竟像被掐住了一半,生生扼在了喉中。
殿内陷入了紧绷的沉默。
赵清宵依旧坐着,目光睥睨垂落,如同俯视一般看着这位一国之母。
“皇嫂,”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要弄清楚,此刻是在和谁在说话。”
梁瑾瞳孔一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的赵清宵早已今非昔比。赵安缠绵病榻,大权旁落,这人手握禁军,代行朝政,没有她的点头,她甚至连赵安的病榻都不能靠近半分。
梁瑾垂下眼,死死攒着拳。
“中宫之位难坐,皇嫂也不容易。”
赵清宵又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问她,“喝茶吗?”
……
梁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映阳宫的,直到宁蔚在她身后关上大门,她才缓缓回身,看到了头顶门楣的金红牌匾上,“映阳宫”三个大字。
天极宫,映阳宫。
这两个宫殿的名字从来就平分秋色,一如赵安和赵清宵这对兄妹,既相互依存,又注定要有一个胜负。
赵安败,便是她梁瑾败。
她耗尽半生才嫁进王府,倾尽心力才当上皇后,难道一切都要在此刻付诸东流?
赵澄……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成了赵清宵的刀下亡魂?她三十年步步为营,难道最终只能落个满盘皆输?
不。
她不能输。
梁瑾收紧冰凉的指尖,眼底渐渐凝成一道孤注一掷的狂热。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曹炎最初追捕姜、霍的动静极大,近来却明显是雷声大雨点小,梁瑾清楚,他这番姿态,多半就是做给江湖,朝廷,以及她这个皇后看的。
曹炎不可能真正屈服于赵清宵,既然他在赵澄被赵清宵彻底控制后反而偃旗息鼓,只能说明一件事:除了赵澄之外,他手中已然有了另外的筹码。
——赵凉。
曹炎必然已经知晓赵凉的存在。他要么想用赵凉要挟天家,要么便是打算打算干脆扶植赵凉上位,将整个皇室命脉攥进手中。
也就是说,梁瑾必须,也只能……放弃赵澄。
她早就听曹炎提过赵凉或许未死的假设,毕竟当年并未找到那孩子的尸首,只是复命之人一口咬定赵凉绝无生还可能,她又怕把事情闹大,这才就此罢休。
如今看来,寻回赵凉固然是一步险棋,也是唯一能直接将死赵清宵的杀招。
梁瑾缓缓吐出一口气,扶了扶鬓边的金钗,转身望向不远处静候的侍女。
“回宫。“
两个侍女垂首上前,一左一右跟在梁瑾身后。
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洁,梁瑾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是娘亲对不住你,凉儿。“她仰起头,看向天边那轮寒月,“但我们毕竟母子一场,如今娘亲有难,若你还在这人世,你可务必要救阿娘。”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夜色里,连两个侍女都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