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别始终不明白玄灯到底为何执拗,便问:“大师不肯接受晚辈的诊治,是因为您觉得红玉莹无药可解,还是您不相信在下的医术?”
玄灯停顿了片刻,道:“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可有解法?”
姜别紧紧蹙眉,一言不发。
玄灯于是道:“施主有没有想过,今日你替我诊脉,如果这红玉莹最终得解,这江湖会当如何?如果最终解不得,施主又将面临何等处境?”
姜别正欲辩驳,却被玄灯再次打断。
“贫僧知道施主在想什么,你在想,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玄灯眼神平静,语气宁和,“设若施主今日能解此毒,那施主便是当世唯一可与血鹿生比论之人,届时声望剧增,水墨堂及其药盟更会视你为心腹大患,曹炎会不惜代价取你性命。此局若非以施主之死落幕,则江湖再永无宁日,你杀我,我杀你,杀戮不止,血流不息。”
“可若是你解不了这毒……施主如今名声早已在外,多年之后人心不古,难保会不会有人将贫僧这条命归咎于你,或说你医术不精,或说你谋财害命。届时不论施主是否在世,都再难自辩。这本就不是施主之错,贫僧自己的因果,怎可令施主再历一劫呢?”
姜别袖中手指渐渐收紧。
他习医多年,见过不甘的,见过悔恨的,见过坦然接受的,但再怎样都不如玄灯此刻这般通透,更没见过死字当头,却还能将他人的前路安危置于自己性命之上的。
这已经不能用善字来形容了。
姜别被这一番话震撼到心神激荡,久久难以平静。这种认知被冲击的震撼感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污浊不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师……为何帮我?”
“亡我一个,救你一人,可渡苍生。”
玄灯说。
“劳烦施主帮我叫明无那孩子进来,我有话对他说。”
……
门外,明无抱着一把巨大的扫帚,早已泪流满面。
在姜别走出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进屋子里,整个人撕心裂肺地大哭着,朝玄灯扑了过去。
姜别靠在门口听了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头非常闷,像一团厚实地乌云笼罩而下,压得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弓着身子,捂着胸口艰难喘息。
他第一次感觉如此无能为力。
面对亲爹赵安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无力过,可现在,玄灯那无名的善意令他惶恐,又令他愤怒不堪。
曹炎。
一切都是曹炎。
他要替玄灯报仇。
他一定要让曹炎死无葬生之地!
这个冲动一经发芽便无法控制地腾升,姜别满眼都是仇恨的怒火,就连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花胜白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注意。
花胜白被姜别的表情惊得一怔,旋即意识到,玄灯一定出事了。
“姜谷主。”
姜别猛然回神,扶着斑驳的墙壁站直。
“……花前辈。”
“玄灯大师他……还好吗?”花胜白语气很轻。
屋里传来抑制不住的啜泣,姜别心头烦乱非常,也没回答这一问,兀自往宝殿外走。
花胜白于是也跟着他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院中停下脚步,姜别歇菜想起什么,回身问道:“曹炎呢?”
“回去了。”
“李涂呢?”
“没死,留了他一命。”
“霍无归呢?”
“这会应该和其他人汇合了。”
花胜白一一作答,姜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生硬到令人发指:“……抱歉,我……”
“无妨。”花胜白笑了笑。
院子正中的香炉里,白灰被风吹落,姜别想起玄灯说让明无好好做洒扫的那番话,于是四下看了一圈,从角落里搜出一个小扫帚来,一下一下地扫着石头缝里的香灰。
香尘很细碎,裹在碎石的周围,姜别不得其章,怎么扫都感觉灰蒙蒙的。
花胜白在他身后说:“倒也不必费力去扫,下一场雨就干净了。“
姜别头也不抬地说:“这都是玄灯大师让那小和尚做的,我估计他也没闲心弄这些,左右无事,我替他做了就是。”
“在佛门,这些都是修行。“花胜白说,“是为了磨性子,让人能沉下心来修炼,就像我以前也这么折磨过无归。”
姜别又固执地扫了两下,这才停了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