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玄灯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竖在胸前,继而沉叹一息,干瘪的双唇动了动。
“这位施主,眼有风雷。”
闻言,明无显有讶然,轻轻“呀”了一声。
姜别问:“这是什么意思?”
明无的表情古怪,犹豫了一会,问道:“那位施主是做什么营生的?”
姜别:“唔……”
明无:“杀生门,那位施主罪孽不浅!”
姜别不解:“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须得诚心向佛、长年苦修,才有可能求得大圆满!”
姜别皱起眉:“他方才不是点了长明灯?”
“那怎么够?”明无睁大眼,“他犯下了杀孽,就只能日日行善,以求佛祖宽恕。师父平时不会说这些的,你们可千万莫要辜负我佛慈悲。”
姜别沉默一息,再问:“那要怎么行善?”
明无想了想:“首先,他不能再杀生了。”
“……设若有人要杀他呢?”
“那也是他要受的果和要赎的罪。”明无又想了一会,笃然道。
“荒唐,”姜别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倘若人家提刀来见,他还得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不成?就不能是你师父看错了?”
明无立马摇头:“我师父早己高悟,他不会看错的。”
“是吗?”姜别故意扬声,“我等行医救人,一路义行至此,何来杀孽一说?”
这道嗓音明澈,带着一种少有的尖刻语气,苍老的玄灯方丈和霍无归一并回过头来。
玄灯久久注视着姜别,良久,才释出一叹:“这位施主济世救人,慈舟渡厄,种的是善因,得的是善果,功德自是圆满。而这位施主????杀人造业,种的是恶因,自然要受恶果。善恶自有因果,不同时而至,自然强求不来。”
这段话称不上晦涩,姜别听懂了。
意思是说,他是他,霍无归是霍无归,不能相提并论。
姜别无意识攒了下拳,正要开口,却见明无点着头,感悟道:“是了,二位还是分开好,一个向善,一个向恶,走得都不是同一条道,早晚要成彼此的业障。”
姜别陡然侧目:“你说什么?”
明无一怔,不由咽了口口水:“小僧又没说错??…”
“荒谬!菩萨渡人还要挑人渡,还谈什么我佛慈悲?”姜别冷笑,“我看小法师修为尚浅,六根不净,说话还需再掂量三分。”
明无脸色一红,但他确实出家不久,还未戒嗔,当下便瞪圆眼睛梗着脖子道:“我确实没说错,他一个杀生成性的人,你在我这里护着他有什么用?佛祖说诸法缘生、业报分明,你再如此执迷不悟,就被他拖着一起下地狱——”
“明无,慎言!”
禅杖敲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嗡响。
小沙弥悻悻住口。
霍无归大概是没想到姜别能和一个十岁小孩吵起来,很快起身走过来,站在姜别前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也是告诉姜别没必要和小孩子动怒。
姜别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他懒得再和出家人争黑白,不屑于再辩驳一句,只恹恹道:“我们走。”
说着,拽了下霍无归的袖口。
霍无归看着那只手,无声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而去,身后又响起玄灯那耋老苍阗的嗓音。他说了一连串偈语,大概是在训斥明无出家人不该嗔怒,更不该说那些恶毒的话。
明无起初还虚心听着,后来愈发委屈,扁嘴道:“弟子本就没说错!”
玄灯一磕禅杖:“愚痴!”
“师父罚我抄经我也要说,他轮回十世都洗不清他身上的杀孽,来这里就是脏了佛前清净——”
他话音未落,只听半声风响,三根金针擦着稚嫩的面容而过,直冲佛前那三柱香而去!
玄灯眼神陡转,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手持禅杖凌空一拂——
只听三声叮啷,金针散了一地!
一切发生在刹那!
几乎在同一时间,霍无归身影一闪,甚至没有思考,在玄灯抬手的一瞬间已经心随意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姜别揽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将姜别挡得严严实实,方才还安静沉稳的双眼此刻戒备隐现。
明无愣住了。
“师父……?”
玄灯没有理会这个小弟子。他身上磅礴的内力出而复收,捋着长须,隔着霍无归问道:“施主为何行此渎佛之举?”
“佛不渡他,又何必受我们敬的香?”姜别讥讽一嗤。
未料玄灯却笑了:“你断了这几柱香火,强行干预他的善缘,他方才在佛前许下的愿可就都不算数了。”
姜别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微微一怔。
“我……”
他下意识看向霍无归,却发现霍无归的身形则骤然绷紧。
“……抱歉。”姜别说,“我没想那么多……”
见霍无归抿唇不动作,姜别又问:“你怎么了?……生我气了?”
霍无归则摇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耳根竟攀上了一抹很难发觉的红。
姜别还要再问,他却猛然转身,拽着姜别的手腕就往外走。
姜别被这么一扯险些跌倒,正不满着,却听玄灯朗声大笑:“你横加因果,岂知自己亦成因果?”
姜别一边去掰霍无归的手一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己问他便是!”
玄灯雄浑的笑声响彻宝殿。
姜别最烦这些人故作高深地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一转过头来正好看见霍无归绷得极紧的下颌线。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