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归后背刺满了金针,密密麻麻勾出经络的路径。直至落下最后一针,姜别深深呼出一口气,用小臂抵了下额侧,走到霍无归身前道:“最后三针,落完就可以开始解穴了。”
这三针也是至关重要的三针,是要护住丹田的。丹田又分上中下,其中上丹田位于眉心,姜别小指抵起霍无归下颌,两指一捻,金针已落在两眉之间。
霍无归垂着眼,针尖触及皮肤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别皱,"姜别道,“要歪了。“
话音才落,眉间的浅壑瞬间消失。姜别勾了勾唇,很快将第二针落在他胸口正中。
这两针落下,任督二脉也就被封住了。姜别浅浅松了口气,半俯下身去,正要落第三针,手却突然一顿。
……最后一处,位于脐下三寸。
这地方如此微妙,如何落针?
姜别犯起了难。
虽说在医者眼中,所有人事理应一视同仁,但放在此时,姜别仍觉出几分不尴不尬的意味。
而霍无归等半天没等到第三针,睁开眼时,恰好与蹲在面前的姜别四目相对,骤而明白过来。他抿了抿唇,手指微动,像是想写什么,又被背后金针所限,只好稍稍别开视线。
“……你别动,”姜别咳了一声,“我自己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神情依旧冷静,带着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的意味,探指勾开霍无归的腰带。
然而,没有了面具的遮掩,那张脸上的所有的蛛丝马迹同样变得无处遮掩。半垂的睫毛微微翕颤着,一抹不明显的红从脖颈漫上来,一直蔓延到耳垂上。
霍无归心头微微一颤,不敢再看姜别。当那温热的手指尖碰到他的腹部时,他整个人险些保持不住八风不动的姿态,肌肉僵得发酸。
“……放松。”姜别说。
这最后一针落得实在是两个人都煎熬,好在姜别分得清当务之急的事情,很快施好针,迅速站起来。
“好了,”他又清了清嗓子,“还有要我帮忙的吗?”
霍无归摇头。
接下来就和霍无归之前的做法一样,精气神合一,冲开穴位,再使真气复苏即可。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会有姜别以金针作为引导,让他更加安全平缓地度过这段时间。
霍无归很快沉下心来,朝姜别一点头,深呼吸三记,阖目凝神。
洞外海风吹过,卷起倏忽的哨音。洞内火堆噼啪燃烧,投影在石壁上跳跃。
随着真气冲入经脉,疼痛一窜而起,如附骨之疽般啃食着霍无归的神智。霍无归口中几乎咬出血,强迫自己收敛五识内视,下一瞬,一道平静而镇定的声音响在他耳边,道:“关元。”
霍无归凝神聚气,真气沿着经脉向穴位暴冲而去。
就在经脉被一寸一寸撑开、抵达穴位的同时,姜别手指一捻金针,轻微的刺痛一瞬而过,真气有惊无险地越过了这一穴位!
霍无归心脏重跳,冷汗涔涔滚落。
姜别同样呼出一口气,又道:“气海。”
除针的顺序与落针的顺序恰恰相反,姜别必须提前知会霍无归下一针的位置,并且严格掌控好除针的时机。但在霍无归险些失误时,姜别瞬间意识到,已然到了危急的时候。
五识内封,会极大影响对外界的感知,霍无归不闻不听,唯一明确的,便只剩了身体上的触觉。
霍无归也意识到了。
火堆烧着的声音慢慢变远,然后是姜别的声音,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一切都要回到亘古的寂静里。天边的云霭翻涌聚散,铺天盖地一般,几乎吞没整个识海。他仿佛被什么彻底遏制住了四肢,连口鼻都浸没进了无边的海水中。
……只有除针时微微的刺痛变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
姜别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连他手中都是汗湿的。他不再开口,而是用力地揉搓着他的手心,示意他冷静。与此同时,背后一处穴位微微一刺,向他示意了接下来解穴的位置。
他稳极了,也周全极了,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依据他现在的情况做出了决定。手心触感加重,便是示意他稍缓,手心触感一轻,便是示意他继续。
微凉如玉的无名指和尾指抵着他背部的皮肤,轻柔而坚定地一处处抽离金针,险些错乱的真气就这样被他强势而温柔地引导回正轨。
洞外一声雷鸣,夜雨倾盆而下。
霍无归忽而想起,他被赵清宵接进影门那日,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雨。
这场雨在回忆中淅沥了十几年都不曾停歇,不知道什么放晴,但一切又在和姜别重逢挑明身份那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他想到姜别吃到蟹肉小笼后那一点餍足的微笑,想到灯红酒绿的花街里那惊鸿一瞥,一切的一切汇聚起来,最后凝聚成对方在焰色中抬起头时望向他的眼,有种不够真实的错觉。
……如果曾经那些分离不曾发生,霍无归自问,他们是否早已像现在一般彼此信任,亲密无间?
如果他肯主动献上一颗真心,如今那如风如雪的皮囊之下,目光所及、心之所向,是否就只剩下了他霍无归一个人?
疼到这个地步,思绪反而飘忽起来,像天边的乌云一样翻涌聚散,最终铺天盖地吞没整个识海,之后,全部化成了姜别。
……他想要姜别。
想极尽所能,像与神明签下一生一世的契约那样,拥有姜别。
想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堵住那张低语的唇,夺去他的喘息,想他哭喊,想他发狂,想那双一贯清冷带笑的薄唇和眼尾染上极致的赤艳。
在几乎灭顶的痛苦之下,霍无归脊背剧烈起伏,颈脉爆起。他紧咬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一个万劫不复的欲念在心底深处扎根疯长。
……姜别。
姜,别。
“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