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别清脊端直,在满湖星光中轻轻倾身,指尖抚上盒盖,停顿片刻后,轻轻打开。
只见金红的绒布上,静静躺着半柄断笛。
“九孔笛!”有眼尖已经认了出来,激动大吼,“若此笛真的出自隐侠之手,那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曹爷当真慷慨!!”
姜别瞳孔骤缩,骇然抬头——
这分明就是霍无归用来杀慕容临的那一把笛中剑!
“相传世间笛无九孔,命无双生。今年花朝,便以此九孔笛为礼,赠与贤弟。”
激动的人声中,曹炎笑意未减,说完这句话后,再将手往前送了三分,笑容却忽然冷鸷起来。
他看着姜别,一字一句道:“贤弟应该认得此笛,它既是花胜白的杰作,也是杀我好友的凶器。江湖皆知我曹炎重义轻利,如今好友含冤而故,这笔债,自然要由曹某来讨。”
“慕容临出事之后,朝廷封锁了整个流觞洲,也将所有在场人员以莫须有的罪名羁拿归朝,还好有个机灵的以假死逃出生天,才让曹某人知道——原来姜谷主还有个武功盖世的有情人。”
“姜谷主,”曹炎顿了顿,继而笑盈盈地,一字一顿地说,“交出那个人。”
话音才落,整个烟雨湖一派哗然。
直至此时此刻,姜别才彻底明白曹炎的所有打算——看似以夜明集为饵,引他上药盟这艘贼船,更要借花朝节一事在全江湖面前为慕容临报仇,好名声全是他的。
姜别紧紧攒着袖口。
是他太自大了。
他妄想还能和曹炎周旋,未料曹炎早就设下了连环计。
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钻进胸腔,风声里,姜别听见自己呼吸愈发急促,最后,蓦然一轻。
湖风骤起。
他不能乱,姜别想,他必须要想出一个万全之计,才让他和霍无归同时全身而退!
他脑中转得飞快,明面上依旧与曹炎虚与委蛇,“曹堂主算无遗策,是在下棋差一招,不得不服。”
曹炎明显看出姜别在拖,可还不及说什么,只见一个黑影如鹰隼般一掠而过,勾起一阵东风,最后稳稳落在亭边的雕栏上。
姜别愕然回头,只见那人伸手一拽,便将姜别牢牢护在身侧,再陡然转目,眉目间尽是冷冽。
……
远处的画舫上,苏籍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脑子活络,很快便看明白当前此局的难解之处。
——且不说曹炎武功高强,姜别擅暗器,霍无归擅近攻,二者在湖心亭的方寸之间均有掣肘,若真要和曹炎一众一决胜负,须尽快登岸才能发挥最大优势。
然而湖心亭和岸上以十二曲阑桥相连,上面挤满了水墨堂的侍从,如果真动起手来,湖心亭里的姜霍二人无疑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么,既然阑桥不通,要想撤退便只能走水路。可惜姜别不通水性,这条也是死路。苏籍没法从一众横七竖八的画舫之间把船驶过去接姜别,更何况这破船行水比乌龟还慢,估计姜别刚上船就被人家追上来了。
苏籍一连想了几种方式,均想不出一个面面俱到的解法。
他正焦头烂额,却见亭中风云突变——
曹炎忽然一掌震向桌案,那半截笛中剑便从锦盒中腾空而起,他再反掌一送,笛身便以破竹之势直冲霍无归而去。
霍无归信手一抚,稳稳接下此笛。
出乎意料的是,周遭瞬间寂静下来。
苏籍四下一看,发现大家的面色都说不出的怪:“这是……”
“这是江湖上的老规矩,你杀了人,寻仇的寻上门来,你若甘愿认输,与被杀死的那人以同样的方式纳命来,那便允你全尸,这一桩血债也就一笔勾销,祸不及家族亲友,子女徒弟也不得再向人家寻仇。当年隐侠最鼎盛之时也从未沾过无辜人的血,道义侠气全在这里。“
苏籍转脸看去,发现是昨天那个飞花派的老掌门。
“那如果……不肯认输呢?"
“那就各凭拳头说话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掌门说。
苏籍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这不是必死之局吗!“
“小兄弟,“老掌门叹了口气,“走江湖的哪能没有这个觉悟?要怪,也只能自己技不如人。“
苏籍还是不死心:“那……那此局真就无解了么?”
那老掌门又缓缓摇头,遗憾道:“老夫虽然感谢那姜小友救了我徒儿一命,但墨龙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全江湖没人敢淌这趟混水的。”
苏籍死死咬着下唇,再说不出一句话。
“可惜了,可惜了。”老掌门惜叹。
……
湖心亭内,霍无归垂着眸,目光温沉地望着姜别,眼神里尽是深深的歉意。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姜别知道他在歉疚什么,声音里全是刻意为之的冷静。
霍无归却摇摇头,用口型道:待我与曹炎交手时,你寻机先走,我随后就来。
姜别满脑子都是那所谓的万全之策,压根看不进霍无归说的半个字,霍无归见他不曾反应,又又在他手心叩了叩,再说了句什么。
他是有话和曹炎讲,想请姜别当翻译。
姜别看了他一会,眼底的情绪连自己都不懂:“你是不是要跟他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你杀的,与我无关?”
霍无归一怔,眼神中露出一抹无可奈何。
——本就是如此。
他用眼神说。
姜别抿唇不语。
曹炎敏锐地觉察出了二人之间的暗涌,饶有兴致地问:“他说什么?”
霍无归轻轻捏捏姜别的手臂,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
姜别从齿关逼出二字,蓦然转头直视曹炎,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他说他和姓姜的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让你别做梦了,他不可能为了我把命交给你!”
霍无归一怔。
曹炎也愣住了:“他……他真这么说?”
姜别唇角笑意带着几分讽刺,目光灼然地迫视着霍无归:“他还说,慕容临之死,姓姜的也脱不了干系,要我一个人赴死?门都没有!我断不可能让他独善其身!”
他声音越来越急,字字昂扬:“什么破烂药盟,你曹炎也真是瞎了眼,找姓姜的当盟主,不出三日必定垮台,到时候连累整个水墨堂都沦为江湖笑柄!”
霍无归急忙去拽姜别的衣袖,却被姜别反手死死握住,趁机塞过去两枚金针。
“他还说——”
姜别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往头顶涌去,在耳畔轰鸣,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姜别!”他紧紧凝视着霍无归,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一个人独活算什么英雄!要走,我们一起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