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声“堂主”,周围侍奉的人神色皆有异色,但曹炎却没有说其他的,笑着招呼人搬来一张软凳,摆在躺椅旁,继而重新坐了回去。
姜别也倾身落座。
“有劳了。”曹炎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手腕来。
姜别两指一搭,只听脉象浮沉数急,如将沸之水,指尖用力再进三分,便品出一丝不同寻常来。
这不是风寒的脉象。
见姜别久未出声,曹炎也不催他,屋内一晌寂静。
窗边的香炉里蒸着香,烟气极淡,是为上品,在春日里也不显得喧嚷,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
姜别专心诊脉时,曹炎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捋着胡子,笑道:“姜谷主声名日盛,屈尊为曹某观诊,实在惶恐。”
姜别未曾抬眼:“曹堂主执掌水墨堂,威震九州南北,太过妄自菲薄只怕要招恨了。”
曹炎抚须大笑:“若真如姜谷主所言,谁敢恨我?”
姜别顿了顿,淡声道:“下毒之人。”
说着,悬腕收手。
他今日仍是一袭素青衫,银面遮颜,坐姿温雅。
曹炎的笑声戛然而止。
似乎因为爱笑,曹炎眼尾的皱纹尤其明显,笑意全无时也可见横竖的纹壑。他看着姜别,眼底是一抹极其难懂的深意。
“这毒,是否能解?”
“自然。”姜别目光沉静。
但他还有后半句未宣之于口。
毕竟他想不出谁人能在曹炎的地盘上给他下毒。
除非监守自盗,别无他解。
所以摆在姜别面前的,不是这毒“能不能解”,而是“能不能”解。
曹炎打量着姜别,忽而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宽袖一扬,周围侍奉的便鱼贯而出。
“姜谷主是聪明人,”曹炎顺手取来香盒,走到窗边,舀出一勺褐色的香粉磕进香炉,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来,笑意盎然地捋了下胡须,“有的事,应该不需要曹某点得那么明白。”
姜别注视着那勺香粉,直到更加浓郁的香味钻进鼻腔,才意识到这香有问题。
他眉尾一跳,正要开口,曹炎却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止住他后话,继而示向一处。
那是一个锦盒。
姜别用指尖轻轻勾开搭扣,只见里面静静搁着一本书。
准确来说,是半本。
“……夜明集下卷。”
曹炎仰首一笑:“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姜别拿起来草草翻看,又好好地原样放回去。
这反应似乎未中曹炎下怀,他面上显出一些很薄的讶然,很快归于寻常,“姜谷主不满意?”
“我有一问,”姜别抬起眼,“既是孤本,堂主为何要将之一分为二,以至于两本都成了残卷,价值也大打折扣。”
曹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阵,道:“家贼难防,不得不防。”
姜别没想到曹炎这么直白:“慕容临?”
曹炎只两个字:“何止。”
姜别稍顿:“若真有异心,如何能防?”
“那就要看姜谷主如何取舍了。”曹炎意味深长。
闻言,姜别淡淡皱了下眉,因有面具遮着,并未露出半分不耐。
曹炎是生意人,兴许生意场上的规矩就是讲一半留一半,但他却对这种云里雾里的打机锋没什么兴趣。
“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炎走过来,从那锦盒里拿出残卷,翻了两页,张口却兀然转了话锋:“姜谷主可知,江湖人唤我一声曹爷,不过因我在商海里多泡了几年,多见识了些风浪。”
姜别不语。
曹炎顿了顿,继续说:“你又可知,如今朝廷重文,广纳岐黄圣手入太医院,有能之士都成了百姓高攀不起的皇医,如今就连流觞洲的药材生意也落入朝廷手中,这般情势之下,百姓何以求医问药?”
话音方落,那本夜明集后半卷已递至姜别面前。
姜别抬眸,对上曹炎含笑的双眼。静默片刻后,他倏然一笑,道:“曹堂主这是想再造一个流觞洲?”
他刻意以“曹堂主”相称,曹炎却浑不在意,只将书册往姜别身侧的案上一搁,道:“非也,是要建一个集天下名医的药盟。”
“啪”一声轻响,书页拍在案上,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姜别微微垂眸:“如此说来,在下只需吃酒赏花,就能混个盟主之位,倒真是美事一桩。”
“姜谷主倒是自信。”曹炎似笑非笑。
姜别道:“若非盟主之位,就算堂主诚心相邀,在下怕也要多思量几分。”
曹炎一怔,继而大笑不止。
姜别也在笑。
笑着笑着,忽然道:“可——倘若我不答应呢?”
闻言,曹炎的笑意骤然一凝,继而消失于无。
曹炎这手算盘实在好懂。
虽说失了流觞洲几乎相当于失去御京,可设若能网罗江湖医者,则往后一服药,一根针,出多少价,定多少钱,就全得仰仗曹炎的脸色行事。
姜别只是一个引子,而药盟,也无非是藏在仁义说辞下敲骨吸髓的虎狼之谋罢了。
良久,曹炎才重新落座,向后仰靠了一下,“我曹炎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抹睥睨的寒意,“姜谷主,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