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说,才知道原来是苏母教得好。
姜别沉默了一会,道:“……给你找点事做。”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颌:“帮我盛碗你那辣死人的姜汤来,给你的‘霍兄’暖暖身子。”
苏籍“哎”了声,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留了个脑袋,不放心地嘱咐:“我们好容易首战告捷,两位仁兄千万有话好好说。”
他一走,船舱里的温度好像突然就凉了下来。
一晌寂静。
“要上药了。”姜别把酒收起来,拿起苏籍准备好的药瓶。他一边把药瓶旋开,看到霍无归点了下头,又道,“可能有点疼。”
霍无归身上的是扇骨连刺带划造成的伤,伤口虽然不深,但开口比较广,如果不好好上药很可能会感染,所以姜别半点都不敢怠慢。
霍无归于是换了个姿势,稍微坐起来一点。
“躺好。”姜别皱着眉,一只手把他按回去,另一只手则用竹条挑着药泥,轻轻敷在伤口上,顺手用尾指蹭去涂出来的地方。
然后他就明显感到手下的肌肉瞬间一紧,霍无归几乎是本能地躲了一下,那一坨黑绿的药泥就从伤口上掉了下来,吧唧一声糊在地上。
姜别以为他疼,这次上药的时候更温柔了,甚至还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结果霍无归的腹肌瞬间绷紧,本已止住血的伤口险些裂开。
姜别生怕再出血,连忙一团药泥糊上去,又唯恐再掉,手捧纱布小心翼翼地等着接。
行医多年,他头回体验到了手忙脚乱的感觉。
一息后,果不其然,又掉了。
“……很疼么?”
霍无归别着脸,从表情到姿势到全身都十分僵硬,好半天才摇了下头。
姜别叹了口气:“忍一下吧,很快就好了。”
霍无归大概也是真的疼着了,每每当姜别的指腹触及他腹部皮肤时,从那一小片开始,连带着整个腹部的腹肌都会轻轻颤一下。
姜别动作轻柔,趁着间隙抬起眼皮瞄了一眼他,才注意到他唇角有一道很小的伤口。
这道伤口和满身其他的伤比起来,小到几乎忽略不计,但姜别还是道:“最近忌食辛辣为上。”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不要舔它,如今正是隆冬,容易生疮。”
霍无归怔了一下。
姜别上一句才说完不要舔,但不说还好,一被提醒就很容易无意识地照做,姜别便轻轻“啧”了声,带了几分怪罪道:“说了不要舔。”
他猜测这伤口大概是打斗中不慎碰到的,好在不深,也不影响进食,没必要上药。
腹部的这些伤……才是真的半点都不能马虎。
一直到伤口包扎好,姜别才默然舒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出声。
苏籍盛姜汤盛得一去不回,一片寂静中,隐约能听到他和船夫老伯的闲聊声。
外面的太阳又爬升起来一点,爬上了船舱的窗头。霍无归躺着的角落也被晨曦照亮,因为坐得近,姜别也有幸染了一身阳光。
在这样好的晨光里,二人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忸怩不快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若没有你,估计我又得死一次。”姜别突然说。
他说完这话便看向霍无归,而霍无归正好也在看他。
阳光下,霍无归眼底的那一抹墨蓝愈发明显,像晨曦中的深海,蕴着海面千百里下远不可观的暗潮。
见霍无归好像要说什么,姜别主动把手伸出去。
因着受伤的缘故,霍无归有点低烧,写在他掌心的每个字都显得滚烫。
——举手之劳。
姜别抬眼,而霍无归居然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和在流觞洲的那晚如出一辙,从这双眼中,仿佛依旧能看到夜色中满街流光溢彩的光影。
姜别心底一动。
“他日……你若有需……”
这句话语气本是诚恳的,但碍于姜别往常的性格,听起来反而有点像客套。
霍无归大概也是看破了这一点,想了想,写道:“不必。”
姜别却一反常态地追问:“你就没有什么心愿吗?”
霍无归这才挑了下眉:心愿?
姜别点头:“想要什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想什么人死,或是想什么人活,都可以。”
他没有给霍无归拒绝的余地,又道:“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到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这可是玉云谷谷主的一诺,价值远超千金。
霍无归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他本来还想拒绝,却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在姜别手背上点了点。
嗒嗒两下。
意为:多谢。
姜别迅速收回手。
……像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一样,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