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姜别咬牙收回目光，在一片碎屑之间快速翻找，终于从角落里翻出几个瓦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他要的东西——

石灰。

海上多潮，必然需要大量的石灰来吸收水汽。石灰遇水则会释放巨大热量，足以让姜别寻来的药材在高温下化作迷烟。

姜别爬出船舱，从船上跳下去，落在岸边。

他把药材准备好，将石灰均匀地撒在上面，一切准备就绪才重新回到画舫上，解开缆绳，收起船锚。

突然一个浪头打来，画舫船头重重撞在了岸边。姜别踉跄着磕在船舷上，手肘顿时传来钻心的痛。

他自小在玉云谷的山里长大，压根不知道怎么掌船，只能任凭浪潮把画舫带离岸边。

“他们坐船要跑了！”

“快追！”

“霍无归！”姜别咬牙高喝，“闭气！！”

说罢，一桶海水高高浇在石灰之上。

只听一声“呲”的响动，像往烧红的铁片上泼了一碗水一样，海水立刻沸腾，一片氤氲的蒸汽腾然而起。

这会儿正在涨潮，他在岸边撒了一圈药，很快所有药都会烧起来，虽然不是致命之毒，但也够这群人晕一阵了。

“有毒！”

岸边人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但为时已晚。

离画舫近的最快中招，他们接连倒了下去，不过几吸工夫，沙滩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苦甜的热气钻入鼻腔，姜别皱了下眉，转身重新朝船舱里去。

药雾蔓延得非常快，这种苦甜的气味填满了船舱的每一个空间。船身很不稳，姜别一个没踩稳跌了下去，正好看见烟尘里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人垂首跪坐，另一人则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姜别喉头有点紧。

谁赢了……？

他心跳如鼓，手心也渐渐渗出汗来。

“……霍无归？”他站在原地，轻轻唤了一声。

他很怕这一声下去，下一秒会对上慕容临那双妩媚的狐狸眼。

浓重的血气几乎盖过了药气。

姜别没有等来回音，只能抬起脚，朝那边走过去。整艘船突然猛烈地晃了一下，他一时没站稳，向前一个踉跄，伸手按在了黏腻温热的血泊里，正好扑跪在坐着那人的面前。

姜别抬起头。

霍无归半阖双眼，染血的长睫一动不动，阴影之下的双瞳始终注视着他。

姜别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口气究竟舒了有多长。

“你……还好吗？”

他搭上霍无归的腕间，因为失血的缘故，脉象乱且浮躁。他不得不俯身，耳朵贴在霍无归的胸口听他的心肺音。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血泊中慕容临临死前的表情。他双眼大睁着，死不瞑目，一截笛中剑深深没入他的心口，血渍遍布全身，在身下淌了一地。

姜别快速四顾，舱壁上遍布交错纵横的剑痕，几乎每一处都有多多少少的血迹……不难想象这里经过了怎样一番苦战，霍无归又如何惨烈取胜。

他收回目光，撑着霍无归身旁的墙壁坐直。

因着中毒的缘故，霍无归的心跳很缓，姜别先给他简单包扎一番，四下搜了一圈，找了些能充当解药的药材，转身回来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响，随后便是剧烈的震动，好像什么东西塌了一样。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去就回。”他把解药塞给霍无归，随后翻上甲板。

此时已经离流觞洲很远了，海面上的风浪也大了起来，这画舫是个花架子，压根就不能出海，如果真遇上风暴就完了。

为了避开追兵，姜别不得已解开缆绳，故而从离港的那一刹那他就在祈祷，千万千万不能遇上大风大浪。

但他可能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运气。

——一团乌云压在头顶，空气中充满湿润的气味，已经下起了大雨。

姜别心中暗骂一声，原路返回：“霍无归，外面下雨了，你会掌舵吗？”

霍无归刚吃下解药，药性还没起，几次撑地都没能站起，姜别让他原样坐好，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霍无归费力伸出食指，落成一个“锚”字。

——放锚。

姜别很想照做，但风浪来得之急，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再次回到甲板上，已是雷声轰响，狂风争鸣。

姜别刚爬上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只见滔天的巨浪仿佛残暴的猛虎，不断撕扯着上层的花楼，雕梁画栋之间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苍茫的海面上，这艘画舫的存在显得如此荒唐，它被巨浪推搡得东倒西歪，完全无法在怒号的波涛之间稳住一星半点。

姜别很快意识到，这艘船恐怕很快就要沉了。

又是一个浪头，姜别跪倒在湿滑不堪的甲板上，他几乎没法直立行走，巨大的浪吞噬着一切靠近船舷的东西，他没有能扶的地方，整个人几乎都要被掀下去。

随着再一次的颠簸，上层的庞然大物被巨浪推搡着向一侧倒去。那些承重梁要断不断，带动着整艘船都几乎侧翻，整个甲板也倾斜成可怕的角度！

姜别死死扒在船舷上才没被巨浪卷走，半个身子悬在船身之外，浸在水里。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姜别发狠地踹向那断了一半的承重梁，嘶吼声伴着剧烈的咳嗽冲出肺腑：“霍无归！船要沉了！”

话音才落，木梁赫然彻底断裂，朝姜别所在的地方砸过来。他旋身要躲，整个人却被浪头死死按在水里。

他不通水性，不知道在水里怎么施力，眼见着就要被砸个正着，突然一股蛮力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出海水，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进一个药香和血气交织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