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片刻,不见慕容临后话,便道:“金银……应当难以衡量?”
慕容临却只是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发出一声餍足的轻叹。
有些话,点到即止才显高明。
说得太明白,一旦传出去便要落个趁人之危的臭名,砸的可是流觞洲的招牌。
茶雾氤氲中,姜别了然:“您是想要玉云谷——”
“姜谷主言重了。”慕容临笑着截住姜别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只是南洋湿热,山里的草仙太岁、秋蟾冬蝉等物便实在难得。当年令尊在我这里订购毒草时,我就提过这事,只可惜当时没谈拢,不过如今既然是姜谷主当家,自然更好商量。”
能在墨龙手里盘下整个流觞洲,慕容临几乎比人精还要人精。他太懂什么样的话术能直中七寸而不至于太过露骨,什么样的语气能兼并恩威又让人如沐春风。
这种经商之道,说好听一点叫陶朱之才,实际上才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
此刻,慕容临端坐主位,姿态从容。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是不愿意让出这本《夜明集》,而是全看姜别肯拿出多少诚意。
但姜别听过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唇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他……在这里买过毒草?”
慕容临没反应过来:“嗯?”
“家父。”姜别说,“他在这里订购过毒草?”
“也不算买,是换的。”慕容临道。
“……用什么换的?”
“毒方。”慕容临笑道,“越兄的制毒之术堪称一绝,他亲手所书的毒方,在埋香宴上向来是万金难求的珍品。”
话一出口,他又想起姜别似乎还没出孝期,又补了一句情深意切的“节哀”。
姜别笑了笑,微微摇头,过了会才说:“多谢。”
从方才入座开始,姜别与霍无归牵着的手就一直没有松开过。此时霍无归顿觉手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姜别原本圆润的指甲几乎嵌进血肉。
再看向姜别时,因为距离极近,霍无归能清晰地看出那完美无缺的笑容下藏着一些非常难懂的情绪。
简单来说,是恨意。
——他恨姜越。
霍无归心尖猛的一震。
回忆起重逢之后的种种,为何每每提起姜越之时,他总会有一瞬失态?为何他从未称一声“父亲”,从来都是冷冰冰地直呼姜越大名?为何明明不是冲动之人,初下山时却对郑钧施以那般酷刑?
越是搞不懂,霍无归就越想看透。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那个双眼清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迫切地想撕开这些年的迷雾,看清分别的十五年里……每一道落在姜别身上的伤痕。
故人有一张太过完美的假面,以至于故人不似故人,总是拒人千里。
这是霍无归跨不过去的执念。
他二人一个竭力压制情绪,始终半垂眼帘,一个满心疑云,目光灼灼半分不移。这番景象落在外人眼中却异常和谐,仿佛二人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眷侣。
慕容临执扇轻笑:“过几天就是冬至,按我流觞洲的规矩是要在这埋香楼办宴席的,还请二位务必赏脸一聚。至于夜明集——”
“届时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
从慕容临那里出来后,姜别神色中的异样早已荡然无存。
对于慕容临的提议,他压根没有半点要答应的意思。
一来,这买卖也就表面上看着赚,几根人参换绝世孤本,但凡他慕容临往合约里动什么手脚,恐怕姜别不但看不出来,吃了闷亏也得乖乖把整个玉云谷亲手奉上。
更何况姜别相信霍无归的身手,这笑春风怕是笑不长久。和将死之人做交易?他还没单纯到这个地步。
至于墨玉桃花佩的玄机……此行走了一遭,他心中也隐隐有了几分把握。
“去找苏籍——”
姜别侧首刚要说什么,却发现霍无归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后半句话生硬地被噎了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姜别有点不想看他,但又因为他不会说话而不得不看他,眼神便因此显得有些闪躲:“怎么了?”
霍无归用目光示意姜别往下看。
姜别于是低头。
就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牵着,半点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