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与他有纠葛的，除却苏籍霍无归再无他人，苏籍久住青霞门，每日奔波于娘亲的旧疾，不可能有这么一位高人师父。

他蓦地想起霍无归那柄九孔笛来。苏籍说过，世间笛无九孔，唯独……

姜别心中忽而涌上一阵荒谬，轻声道：“花胜白……”

“是我，”对面那人笑着说，“幸会，姜谷主。”

姜别心头一震。

玉箫鸣血，隐侠花胜白。

花胜白三字，在当今江湖上重若千斤。玉箫鸣血的名号位列三绝之首，退隐江湖二十多年来亦无人能出其右。

传闻隐侠箫中藏三尺青锋，曲调起时剑锋出，斩尽天下不平事。没人见过那柄箫中剑的真容，盖因见过那剑锋的人都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这个名字本该出现在人流熙攘的坊间茶楼里，出现在说书人起承转合的折扇之间，出现在酒酣耳热的豪言吹嘘里，就像而今传言中血洗玉云谷的鬼针银面一样。

唯独不该在风雨如晦的今夜，不该在这样的深宫里，站在他的身侧，轻飘飘对他说一句“我的徒儿给你添麻烦了”！

姜别垂下眼，视线从他未曾配箫的腰侧一掠而过，端端正正作了一揖，淡声道：“久仰前辈威名。”

“没什么威名，退隐江湖多年，醉鬼一个罢了。”花胜白似乎有些醉了，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实处，总是飘然地往龙榻上去，和姜别说话时也并没有正对他，只是脸向那边侧着，表示他在听。

但这种纵意的态度恰到好处，随性却不轻蔑，没有刻意的疏离，亦无虚伪的客套，倒像是看尽了江湖潮起潮落，早将那些虚名浮利都化作了壶中酒，饮尽便罢。

眼下不是闲聊的好时机，龙榻上的赵安还病着。

姜别没法通过一次望闻问切就确定赵安中的什么毒，需要怎么解。他从怀中掏出针包，在赵安指尖、足尖、眉间以及心口各取了几滴血。

花胜白在一旁看着，喝了口酒，评价道：“看来这不是寻常能解的毒啊。”

姜别正将血珠往瓷瓶里引，手下微有一凝：“圣人这毒耽搁太久，如今已经侵入肺腑了。”

“有几成把握？”花胜白问。

姜别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花胜白等了片刻，笑道：“生死无常，但说无妨。”

姜别这才说：“若我担上玉云谷的名声，只有一成把握能解。”

花胜白又喝了口酒，顿了顿，道：“那若是姜谷主只论自己呢？”

姜别沉吟片刻：“三成。”

“三成，”花胜白扬眉，“不低了。”

这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一成不少，三成已是天大的胜算。

“这些事，三分人为七分命定，”姜别将瓷瓶挨个盖好，收进腰间，再去替赵安擦去余血，垂着眸说，“圣人天子自有龙气护体，所以成败全看我这把骨头够不够硬了。”

“哦？”花胜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姜谷主的命格如何？”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好，”姜别粲然一笑，“应该说坏极了。”

花胜白执壶的手蓦然一顿。半晌，他忽然抖着肩膀低声笑起来：“怪不得……”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说：“也挺巧，我也认识另一个命格坏透的人……”

姜别微蹙眉。

“他性子倔，找一个人找了好些年。前些日子终于得了些消息，可人家不认他。于是……”

“于是？”姜别问。

“于是他借酒浇愁，借着酒劲跑到人家院子里，强行住人家家里了。”

姜别不记得那人喝了酒，沉默间，又听花胜白道：“姜谷主，你的手指攥太紧了，当心内息走岔。”

……

姜别临走时，花胜白还在那站着，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半边身子沐浴在烛光下。

“姜谷主。”他叫住姜别。

姜别脚步一停。

“如果此毒无解，”花胜白的声音里浸了点朦胧的醉意，“他还有多少时日？”

长久的沉默过后，姜别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说：“残烛当风，恐难久持。”

花胜白没再说话了。

世人总想讨个心安。他们期盼从大夫口中听到“定能痊愈”的承诺，渴望“药到病除”的保证，仿佛只要行医之人点一点头，生死簿上的朱砂就能被生生擦去一样。

姜别孑然一身，习医多年唯独彻悟一个道理：无端的期盼才是最残忍的毒药。

若结局已定，倒不如早断妄念。当那日终究来临，也不过一句：

既然时辰已至，那我便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