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抿唇不答,目光在酒杯和姜别身上过了一来回,忽然足尖一挑,断掉的半截玉箸就这样到了她手上,以雷霆之势向姜别直刺而来!
姜别眸光骤冷,撤身后仰,手指在袖口一抹而过,反手将酒杯直向照月面门击去。
这一下带了八成内力,照月同样不敢小觑。她腰身旋拧,素手带着那酒杯绕过两周,生生卸去所有力道,甚至连一滴酒液都未曾洒出。
酒液波纹微漾,倒影着满堂风雨。
两人隔着二三步远,姜别手指扣着袖缘,负于身后。无声对峙中,姜别忽而笑了。
他点了点自己袖口,又隔空虚虚向殿内一指,道:“在下出手鲜少容情,若这上面有毒,姑娘眼下已经是个死人了。”
照月低头,只见自己笼于轻纱广袖下的小臂上隐隐露出三道细小血痕。她一时愕然,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朱漆木柱上明晃晃钉着三根金针!
照月终于变了神色:“……什么时候?”
姜别温和一笑。
照月也意识到胜负已分,面上的讶然很快收了起来,而是回了姜别一个相同的笑,道: “不愧是姜谷主。”
她生得美艳,笑起来更是惊为天人,而照月似乎也知道这是她的杀器之一,弯弯的眼角几乎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颜色:“近来先生声名鹊起,今日一会,才知名不虚传。”
“良主慎于择士,亦畏楚材晋用,”她说着,遥遥向殿上一示意,掩唇笑道,“不知我家主子今日肯不肯饶过先生呢。”
目光所至,从刚才开始就一声未出的赵清宵此时面色晦明难辨,指尖一下下点在椅臂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响。
殿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却听赵清宵突然抚掌大笑:“好个姜别,妙极,妙极!”
她笑得珠钗乱颤,似乎是畅快至极,连眼尾的纹路都明显起来:“来人!换席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屏风后涌出一队宫人,以宁蔚为首,将一道道冒着腾腾热气的菜肴摆在姜别面前。
“姜谷主吓着了吧?”宁蔚笑着呈上一盘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琥珀肉,“早闻姜谷主是个百年一见的奇人,说实话,今天才叫我开了眼。”
他又“啧啧”起来,感慨道:“这究竟是怎么靠看能看出来菜里有毒的?”
姜别想说其实也不全是靠看,但估计跟宁蔚讲了他也不懂。
宁蔚很有眼力见,又恭维了几句。膳食已经布齐,他说句“您慢用”,同照月一并退至席后。
赵清宵亲自执壶斟酒,醇厚的香气瞬间四散开来,这一杯“杏花一枝春”带着三分歉意,缓缓送到了姜别手边,“方才是为一试先生本事,先生切勿见怪。”
赵清宵面上笑意尽无,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忧虑:“如今陛下身中剧毒缠绵病榻,我实在束手无策,又不知先生的根底,这才出此下策。”
……
皇帝赵安这病来得实在蹊跷。
年初那几个月还是寻常风寒,御医署开了几剂伤寒汤,调理了月余仍不见好,某天用早膳时突然呕了一口黑血出来。至此之后,赵安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过旬月便形销骨立,如今更是昏迷不醒,仅靠一口气吊着。
赵安正值盛年,小小伤寒万不至于让他病成这个样子,于是御医们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陛下中了毒。
可究竟是什么毒?用什么制成?又要如何解?整个太医署集齐天下仁手,翻烂了医典,试遍了方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从还能说话到终日昏沉,再到如今只剩一口气的田地。
赵清宵与赵安乃一母同胞,自幼亲密无间。赵清宵虽是女子却政见不凡,所以赵安登基后破例让妹妹参知政事,几乎是将半壁江山都分了一半给这她。如今兄长病入膏肓,赵清宵急也无用,她几乎试遍了所有法子,最终才找到了玉云谷。
“公主是怀疑,这毒是玉云谷的手笔?”姜别眸光微动。
赵清宵没有否认:“先前的确有所怀疑,故而才遣人去调查过。”
姜别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原来霍无归最开始出现在玉云谷是为了调查这个。
但这件事经不起推敲,玉云谷素来以毒闻名,若赵清宵怀疑此毒出自某江湖门派之手,本该第一个想起他们才对,又怎么会到山穷水尽了才想起来调查玉云谷?
察觉到姜别的疑虑,赵清宵道:“比起玉云谷,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更值得怀疑。”
“……水墨堂?”
赵清宵无声颔首,兀自饮尽杯中酒,又让照月给她添了一杯。
见状,姜别明白这个话题已经到此为止了,即便他继续追问,得到的也估计只是赵清宵滴水不漏的斡旋。
不出所料,赵清宵再开口时果然转了话题,问姜别还住不住得惯那守京槐小院,京中吃食如何,又问需不需要人伺候。
姜别一一答了。他明白赵清宵到底想问什么,便道:“这两日歇息得也差不多了,择日不如撞日,倒不如现在就替陛下诊诊脉,也好早日略尽绵薄。”
这句话正中赵清宵下怀,她抬了下手,让宁蔚宴后带姜先生去太极殿走一趟。
又道:“若是遇上了瑶光殿那边的人,你只管答是本宫让姜先生去的就行。”
宁蔚应了下来。
往赵安那里去的时候,他在前方引路,姜别则隔了些距离跟着。
映阳宫是外宫,离内宫还得过几道门,守门的见姜别蒙着脸本来想拦,又看见有宁蔚带着,便很顺利地放了行。
“过了这扇门,那边就是天极宫了,”宁蔚迈过门槛,“天极宫西边是瑶光殿——皇后殿下的地界。若是等下碰见了人,您只管交给我处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