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恪，”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何人？”周恪靠坐在榻上，面色苍白，人倒是清醒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防备，但明显比先前要清明许多。听副将说，他也中了些药，军医已经给他服了解毒的方子。

“你姐姐姐夫托我们来救你。”我道。

他一怔，“姐姐？”

“自你离家，你姐姐便一直挂心至今，你下落不明，你姐姐更是急得病倒在床，”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姐夫四处奔走，托了多少人情，才打听到你往祁连山方向来了。”

他闻言，双目垂下，并不言语。

我见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周恪，因你任性，不听劝告，落入匪窝，你与金明教也无端有了牵扯，这些暂且不论，但你累及姐姐卧病在床，姐夫为你四处奔走，你心里没有一点愧疚吗？”

他闻言，终于眼睫一颤：“我··我没有跟金明教···我只是···只是···”

“只是配药，但被人利用，对不对？”我接过话来。

他抿唇不语。

“你可知，你为他们配的药，坑害了多少附近的村民路人，他们被制成行夭四处为祸？且他们死后连尸骨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与行尸走肉般无异，这一切，皆有你的一份。”

“我，我···”他显然没料到有如此后果，带了几分慌乱，脸色愈发苍白。

我突然没了和他说话的兴致，这种青年人自以为是，有几分恃才傲物的天赋，便想着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哪承想被有心人利用，害人害己，到头来一句“我不知道”就想撇清干系。

“叶姑娘，将军已派人去通知无极门了，想必很快就有回音。”

“有劳刘将军。”

“叶姑娘客气了。”

夜色降临，我正坐在帐中，突然帘子被掀开，玄剑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见他面色沉沉，我一怔。

他不答，只静静坐在我对面，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连灌三杯后，又执起茶壶。

我忍不住道：“那是凉的，你要喝我给你倒些热的。”

他却像没听见一般，过了一会儿，突然道：“有酒吗？”

“你觉得呢？”我看着他，“再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军营，昭毅军的驻地，军中禁止饮酒。”

他嗤笑一声。

沉默片刻，我道，“玄剑，你知道昭毅军的名字来历吗？”

见他不语，我便自顾自道，“昭毅军原本叫常阳军，成阳王故去后，殷子墨便袭了爵，独自抚养幼弟殷昭，但因为长年在外出征，陪伴幼弟的时间其实很少，但每每回来，必是亲力亲为照顾，直到十年前，殷昭失踪，殷子墨遍寻不得，后来常阳军改名叫昭毅军，各取自他那个幼弟和他的名，也是为了怀念他的那个弟弟。”

我看了看他，“想必他没和你说，但是你可以去打听下，他殷毅寻弟的事，连当今圣上都是知道的，还曾帮助发下文书去寻人。”

侧眼望着，玄剑还是不语，但是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我知道殷子墨今天一定和他说了不少，他现在应该冲击很大，便打算让他自己静一静，可正要出门，却听他呢喃一声，“别走···”

烛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那个平日里嘴贱话多，梗着脖子怼天怼地的人，此刻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走回去，轻轻坐下，“好，我不走。”

他没有应声。“要知道，你兄长从未放弃过寻你···他很在乎你···”他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抖动起来。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哭得累了，玄剑伏在桌上睡去，我见他睡了，便起身向帐外走去，想唤许泛前来扶他回自己的帐子休息。

岂料一掀开帘子，便见殷子墨负手站在外面。

月光下，他的背影高大孤寂，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将军，”我行了一礼。

他嗯了一声，回过头，目光越过我，“他睡了？”

“是，睡着了，我正准备去唤人扶他回去。”

殷子墨沉默片刻，“他···还好吗？”

我一怔，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这件事对他冲击比较大，突然让他接受将军您这样一个兄长，他···还需要时间消化，不过，我觉得他似乎已经没有先前那样抵触了···”

殷子墨不语。

“将军，恕我冒昧，玄剑···令弟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他一直觉得他的家人从没有找过他，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差点被抓到南风馆，所以···这样的他，还请将军多点耐心···”

殷子墨眸光微动，良久，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笑着点点头，准备离开。

“叶姑娘。”身后传来殷子墨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

只听得他轻声道：“谢谢你。”

我莞尔：“于我而言，玄剑就是我的家人，将军不必言谢。”

殷子墨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掀帘进去了。夜风吹动下，我见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玄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