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云半晌无话。
“母后这是默认了?”云青骊追问。
“你终究是想起来了。”白浅云叹了口气,脸上并无愧疚之色,“原本我不想让你牵涉其中,如此安稳度日便也很好,可如今,怕是不能了。”
“您只管说便是。”
“在你母妃进宫前,我便已经是王后,那时兰苕就在我身旁服侍,她曾同我说自己有个妹妹,早年被掳走,一直杳无音讯,央我帮她寻一寻。后来,你母妃生下你后离了宫,王上又收了楚妃,我才发现,碧落竟做了楚妃的侍女。”
“兰苕想认回妹妹,但碧落却说自己亲缘淡薄,为楚妃所救,要忠于她,一直不肯相认。后来她误入歧途,将露灵花粉和落日花粉互换,害了你母妃,自己又悄无声息地死了,兰苕这才替她安置了后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此事,却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云青骊紧紧盯着白浅云的脸,想要在她脸上寻到破绽,可惜她脸上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也无。
“这么说,母后从始至终都知道,楚妃害死了我母妃。”
“是。”白浅云迎上他的视线,“当初你悔恨自责,整日消沉,精神失常,时而说要去陪你母妃,时而嚷嚷着说要杀了楚妃,可这一切已死无对证,所以在你选择性失忆后,我便不再提及此事。”
“母后是不是知晓当初我母妃离宫之时发生了什么?”按理来说,就算吃下有毒的落日花,有解药也不会死。母后定是隐瞒了些事。
“骊儿,你真的很像你母妃。”白浅云重重叹了口气,“我宁愿你不要如此聪慧。”
“还请母妃如实相告。”云青骊站起来,而后单膝跪地。
“你这是作甚?”白浅云立刻扶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
“请母后成全。”
白浅云见他如此执着,颇为无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也不知告诉你是好是坏。你起来吧,我说便是,终究有一日你也会知晓,倒不如由我亲口同你说。”
“谢母后。”云青骊坐回凳子上。
“你母妃本就擅长种植落日花,她自是会解毒的。可那时,你父王怕你们一去不回,不准她带走你,僵持之下,你父王就提出,让你母妃服下抑神散,这样她短期内无法动用灵力,也需要回宫来拿解药。”
“抑神散!”云青骊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那是宫里特制的药,专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或者刺客犯人。
“是。”白浅云也有些不忍,“原本你母妃将你医好后送回宫来,再取解药,便无大碍。可不知为何,被送回来的只有你,不久后我就得到了她的死讯。”
他去风雨楼后不久,母妃便离开了。想来是她为了封印化蛇,不惜动用了灵力,导致神魂俱裂,烟消云散了。
这一切,背后黑手竟是……父王。
“你父王没想过要害死你母妃的……”白浅云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可若不是因他多疑,母妃也不会丢了性命!”云青骊重重拍了下桌子。
“骊儿……”白浅云也不知怎么安慰他了。
“原本我以为,是楚妃害死了母妃,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竟是父王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他是你父王……”
“父王又如何?!自我有记忆始,便未曾得到他一分一毫的宠爱,他害死母妃,竟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他并非真心想要你母妃的命。这一辈子,他独爱你母妃,可你母妃不喜他,也不喜王室生活。若非生下了你,你母妃怕是永不会再见他。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不会轻易低头,做任何事都是宁愿互相伤害,哪怕是对自己最爱的人,所以他才会那般对你。尤其你母妃去后,他看到你就十分痛苦,这才故意冷落于你。”
“我不需要他的爱,我要他给母妃偿命。”云青骊听着尘封的真相,内心死水微澜,但最终归于平静。
“可你是他的儿子……怎能弑父……”
“我没有他这样的父亲。”
云青骊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多谢母后告知真相,儿臣先告退了。”
白浅云怔怔坐着,直到兰苕进来,她才恢复神智。
“王后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同殿下吵架了?”
“兰苕,骊儿知晓真相了……”她喃喃自语,“他们父子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可不告诉他,他也迟早会知道一切,我宁愿他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兰苕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轻声安慰:“奴婢知晓您心里的苦,您将殿下视为己出,自是不愿与他产生隔阂,可您也不愿他与王上父子反目。只是这一切,您都无法改变,该来的总会来的,错不在您,莫要心伤。”
王后这一生,虽身份显贵,却也亲缘子嗣淡薄,不曾得到谁的偏爱,也不曾自在随心,偏生还得事事周全,大方得体,实在是苦入心髓。
白浅云起身,往寝殿内走去。
她坐在妆台前,打开了一只盒子。
“本宫一直有浅眠之症,这暖夜草还是骊儿去清慈谷采的,他说将此草放在床边,夜晚能睡得好些,果然,我时不时也能睡个好觉了。”
“还有这暖玉枕,”她望向床上,眼神柔暖,“也是他废了好大劲才弄到的,说是能助眠。”
“还有后殿的银月兰,是他请缃叶来帮忙种植养护的。他向往自由,却总是愿意陪着我静坐几个时辰,他原本生性洒脱,可我硬是要求他端方如玉,温润持重。”
“……”
白浅云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王后,您将殿下养得很好。他孝顺稳重,谦卑有礼,温润如玉,是真君子。”
“是啊,他总是这般孝顺,我一有些头疼脑热他便紧张得不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受了委屈也是独自咽下,可我也不知,将他养成这般究竟是好还是坏,原本他可以同他母妃一般自在的……”
“王后,身为王室中人,如何能得随心自在,若说苦,奴婢觉着您才是真苦。”兰苕跪在妆台旁边,抹了抹眼睛。
白浅云盯着暖夜草,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