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师姐……”司不衍声音发紧,瞳孔颤动,眼圈瞬间红了,他慌乱地仰起头,朝着廊下的青衣男子嘶吼:“掌门!弟子认错!这一切都与师姐无关,是弟子一人所为!”。
“住口”。
温离的语气平淡无波,神情看似如常,额角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疼出的冷汗,“师弟所作所为,弟子尽数知晓”。
“弟子身为师姐,非但未能加以阻拦,反而纵容了他”。
“所以,一切罪责,皆由弟子承担”。
掌门握着长鞭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面色铁青,沉声道:“小离,这一次,你不能再护着他”。
只听“扑通”一声,温离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素白的衣袍落在地面上,沾染上了泥水,唯有那双瞳孔,依旧清亮。
“是弟子将师弟领回的归隐宗,那今日之事,弟子理应承担”。
“是你将他带回了归隐宗,他才有了安身之所,那他更应该安分守己的待在这,而不是去杀人放火!”。
“活活烧死一整个村子,数百条人命!心狠手辣,残忍至极!我归隐宗万万不能再留他”。
掌门字字铿锵,怒意愈发浓烈。
“掌门分明知晓,是那些人先害得师弟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温离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
“纵然如此,他也不该冲动行事!若他肯低头认错,我或许还能从轻处置,可他偏偏执迷不悟,死不认错!”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何错之有?为何要认?”温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此话一出,掌门的神色越发复杂,他深深看着温离,质问道:“你何时养成了这般执拗的性子?若不能摒弃心中仇恨,勘破执念,日后如何修仙问道?!”。
温离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浑身发冷。冰凉的雨水滴在背后的伤口上,刺骨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将白衣染得愈发深红。
“此事尚未传出,宗门上下概不知情。只要掌门不将师弟逐出门派,无论何种惩罚,弟子都愿一力承担。”
“温离!”。
掌门深吸一口气,心口如坠冰窖。
“父亲……”温离声音发涩。
掌门被这声久违的“父亲”唤得浑身一僵,愣在了原地,发间的几缕白丝变得格外明显。
温离那张倔强又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庞,映入温玉玄的眼帘,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孩童。
——那年他从妖魔口中救下了温离,小小的她主动伸出脏兮兮的手,握住他的衣角不放,满是污泥的脸蛋上,挤出一个与年纪不符的、带着讨好的笑容,轻声说她叫温离,离散的离。后来,他将她带回归隐宗,教她识字练剑,她才真正懂得“离”这一字的含义。
又过了几日,她跑到他面前,个子才刚够到他的膝盖,仰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爹,我给自己取了个小字,叫玉离!”。
从何时起,她不再这般唤他了?
大概是从他继任归隐宗掌门那日起。
温玉玄眼底情绪化作团散不开的浓雾,他转过身,声音带上了疲惫:“去祠堂罚跪五日,不得进食。”
闻言,温离磕了个头,声音坚定:“弟子领罚!”。
温玉玄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仍旧阴沉,压得人快喘不上气。
司不衍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扶起温离,却被她猛地挥手拍开。
温离视线低垂,语气生冷。
“我不多问,你便打算一直瞒着我,是觉得即便被逐出宗门,也无所谓吗?”
“不是的,师姐!我不想牵连你,师姐向来最听掌门的话,最守门派规矩,怎能因为我,一次次受罚,一次次被…”。
话被打断。
“所以师弟是觉着,我这辈子都该做个循规蹈矩、事事听话的师姐,是吗?”温离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自嘲。
司不衍心口一阵酸胀发痛,他扯出一抹笑容,语气带上了哀求:“师姐,我先带你去上药,好不好?”。
“你并非一时冲动之人,是何人挑唆的你?”。
温离抬头盯向他,目光冷冽,眼睫上挂着的雨珠随着颤动滑落下脸颊。
他不能说。
他真的不能说。
司不衍收回了手,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神情。
温离的眸色愈发暗沉,她撑着冰冷的石阶站起身。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随你。”
司不衍望着温离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他注意到膝盖前那截断落的蓝白丝带,弯腰默默捡起,指尖轻轻摩挲起了丝带上的纹路。丝带在掌心缠绕一圈,他将紧握的手掌贴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画面陡然定格。
远处的山林间,传来两道男子的谈话声。
“这么多场回忆,看戏看的好看吗?”。
“原来,她以前竟这般疼爱你,居然还为你挡下了那一鞭,啧啧啧可真疼啊”。
“你日后若再擅作主张,我定会让你在恢复肉身之前,便再度魂飞魄散!”。
“这么凶啊,那本尊知道了”。
那人大笑几声,渐渐消散淡去,没了踪迹。
半响,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你怎的还未出去?”。
温离从拐角处走出,看清不远处站着的人是言不弃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