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他正像往常一样在猪圈后面湖里忙碌，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捡起一个石子往前一扔，被丢中的人唉呀一声，捂着后脑勺，转了过来。

是个小兵，年龄不大，身穿白色军服，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巧克力色眼珠子，惊恐地望着他。

“啊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小猪跑出来了……不是，”于生澜连忙摆手纠正，“不是骂你的意思，而是我不小心打到了你，很抱歉。”

那男孩捂着头望了过来，半响，摇了摇头：“是我私闯禁地，不好意思，很抱歉。”

“这也不算禁地，”于生澜想了想，“不过是猪圈，又臭又脏的地方，平时没人来。”

“嗯，”那小兵点头应了一声，“我看到这片湖里冰化开了，有荷叶苗在湖底，好奇有没有莲藕。”

“你也对莲藕感兴趣吗？”于生澜问道，“这里的猪，比起土豆，也最喜欢莲……不是，不好意思！”

他窘迫地挠了挠头，给自己头发上糊了一层泥巴：“抱歉！”

那小兵噗呲一声笑了，小心翼翼地从湖的另一边，走向了他。

“我叫付一梦，是这一届医疗兵中的一员，你呢？”

“我是水星人，炊事兵，”于生澜道，“你确定要来认识我吗？”

他往左右看了看，唯恐再有第三人经过。

“你们大统领说我是水星盗贼、狗贼……”

“没关系，”付一梦摇了摇头，“喜欢荷花的人，不会是坏人。”

付一梦是厄斯水乡人，水乡那里的特产就是荷花与莲藕，从小母亲奶水不足，他是喝藕粉长大的小孩，每到荷花绽放时，他总会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去采摘，待到荷花谢了，长出白白胖胖的莲藕，他和小伙伴们去到泥地里挖莲藕，回家切片炒着吃、拌着吃、炖排骨吃，都非常好吃。

他对莲藕有着特殊的情感，那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部分。每次看到莲藕，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宁静的水乡，耳边是母亲温柔的呼唤，鼻尖是荷花淡淡的清香。

于生澜每天向他请教如何种植莲藕，其实养猪他都全靠自学，找图书馆管理员借相应书籍就可以了，但他有些打怯再往外走了，一旦遇到大统领，再给他一巴掌怎么办。

付一梦总是耐心地解答，从莲藕的选种到种植的深度，甚至从外面买来好的种子和饲料，和他一起施肥，并且对莲藕进行病虫害的防治，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十分细致。

于生澜会告诉他一些他好奇的水星风土人情，作为回馈，在荷花第一次顺利出芽时，他煮了一碗菜给付一梦，还特意说明：“跟猪食不是一锅出的，你这碗食材更精细。”

付一梦捧着碗，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了夏天，他挑了几支品相极佳的荷花，用草茎仔细捆好，一并送给了于生澜：“莲花赠君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谢谢！”于生澜接过荷花，眼中满是欣喜，高兴地又做了一碗高阶猪食给付一梦，付一梦连呼好吃，吃饱喝足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养猪场。

荷花逐渐连成一片，到了这一年的初夏，养猪场里干干净净，后面湖面上，都是荷花淡雅的芬芳，仿佛所有的燥热都随之消散。

于生澜正蹲在泥塘边拨弄新冒的荷叶，看莲藕的涨势，他标记了几颗长得好的，等藕长成了，给付一梦留最嫩的炒着吃。

一天农活做到黑天，他挑着担子回到了小木屋外面，远远看到里面一盏昏黄的柴油灯亮着，以为是朋友来了。

笑呵呵地放下农具，走进了屋里，嘴里喊着：“小梦？你来了吗？”

结果定睛一看，是小橘来了。

哦不，是大统领。

他的嘴角一顿，笑容僵在嘴边。

灵榕坐在床边，跷着二郎腿，左看右看，家徒四壁，只有不认识的农具。而这家里的人，竟然让他等了好几个小时，才姗姗来迟，嘴里还喊着别的名字。

“小梦是谁，猪吗？”灵榕撩起眼皮，上下打量着他。

纯地地道道的农民，别无二致。

只是脸像晒不黑似的，一如既往地白皙、细腻。

于生澜走到脸盆架的旁边，拿起上面挂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进来之前，他在外面水井处洗了手。

“你有事吗？大统领。”

“我既然是统领，当然要统管全局，整个军营，没有我看不到的地方，”灵榕换了个坐姿，依旧抱着手臂，审视着他，“你这小半年竟一次都不来主动汇报军务，你很狂啊！”

“我这有什么军务可汇报的，外面的猪，各个膘肥体壮，你们厨师长每半个月过来拉猪，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又不都是我一个人吃的！”灵榕翻起眼皮，更加严厉，“刚刚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小梦是谁？！”

于生澜反复思量，这大统领来找茬的心思很明显，这么供出朋友，恐怕对小梦不利。

“是我养的猪，其中一只。”

于生澜只得在心里默默给小梦道歉。

“你养的猪，还给每一只起名字？”

灵榕有些半信半疑，如果真是猪，他为什么刚才笑着进到屋里来问？

“是啊。”于生澜不动声色道。

“那还有别的猪，叫什么？”灵榕追问道。

“还有叫小橘的。”

灵榕当即瞪起了眼睛，圆圆的眼珠子，如琥珀似蜜，跟橘子糖似的，握着鞭子的手，都在腿侧紧了紧。

……于生澜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快意，嘴角微微上挑，欣赏他吃闷亏、干瞪眼的样子。

“那肯定还有叫小澜的！”

“没有。”于生澜立刻回答道。

“肯定有！”灵榕往前一蹬腿，举起鞭子指着他，发号施令道，“你马上把小澜那只猪，给我卸下来一条腿，我要炖了吃！”

“没有！”于生澜更大声地反驳。

灵榕见他如此坚决，扬手挥鞭，鞭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从他面上经过，发出“pi~a!”一声脆响。

却离他的脸很远，一下都没碰到。

“不要不老实，你为什么来这儿，我心知肚明，”灵榕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走到他的跟前，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我会把你放到眼皮子底下看住你，你休想阴谋得逞！”

说完，双手狠推他的胸膛，准备扬长而去。

可是，他这一推，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以说是十层力，于生澜却跟钢铁铸就的山似的，一动不动杵在那儿，面色阴沉，巍峨沉默。

“喂！我推你的时候，你要往后摔倒！”灵榕急了，“你懂不懂啊，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他的下巴随着说话，一点一点的，蹙着眉心：“来这儿光养猪了吗？基本的道理都不懂！猪腿也不给我炖一根，这是对大统领的尊重吗？！”

说完，又双手狠劲儿去推他胸膛。

于生澜立刻把自己的胸肌挺了起来，更硬更坚固。

“喂！”灵榕生气地连推好几下，使力都使得发出了猪声，哼哼的，眉心皱起，脸也因为用力而红了，差点儿被他胸肌的反作用力给绊倒，气急败坏道，“你给我等着，等我给你用刑！”

说完，骂骂咧咧、怏怏不乐地转身，愤怒地走出了小木屋。

于生澜追到门外，看着灵榕那副耍赖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难道他每次取胜，都靠别人假动作配合他演跌倒、失败，他才成功的吗？

这也叫兵王？

是不是大伙儿哄着他，看他可爱，才要他做兵王？

这样也可以吗？

厄军到底有没有规矩，选拔上能不能严肃点儿，难怪不成气候。

他这两下子要是跟大哥丁天仇比武，还不被当场打死？

于生澜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