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二十年军旅沉浮,历经失败与挫折,父亲的心志早已不复往昔。
“我小时候,王室还在,点兵大典,军中设宴当天,统帅与公主,召唤王室成员与公爵一家,以及于氏将军,在花园中心合影,”丁一翼回想当时,面上浮起一抹微笑,“那时,我很生气我和我哥不被叫进那花园中心里,不是真正的统治阶级。”
丁天仇想起那张旧照片,盼盼爸爸作为小辈里唯一的Omega小孩,站在王宇行和于皓南以及袁艾青中间。
照片里没有爸爸。
“我以为靠我的努力,靠你爷爷的势力与财力,我早晚会进入那个圈儿,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丁一翼望向了他,“可没想到圈儿散了,人死了,王族不复存在,于氏登顶大位,你爷爷丢了商业王国,我丢了一只眼睛……我们丁家,始终没有上桌。”
“爸……”丁天仇听出他声音哽咽,忍不住扶住了他。
“天仇,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惋惜或者遗憾,因为上天对我够眷顾了,如果不是你爸让我别当叛军,我早就跟王宇行划江而治,成为叛将;如果不是你大舅在这沙滩里挖土找我,我早就埋身于此地,不能跟你见面……
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不要去争权夺势,甚至不从军不从政,都可以,那劳什子兵王,也不去做。
因为我们一不如于家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二不如凯文逊、王宇行他们有个好脑子。我们姓丁的,空有一身力气,不过都是配角。你爷爷说过,只要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就什么也不怕。”
“爸,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丁天仇很是敏感,听完这番话,隐隐猜出了什么,“是不是有人跟您说,您只要一下台,我就在军队里混不下去?!”
“你舅舅是于皓南,倒没人敢这么说,只是,我提醒你,不要重走我和你爷爷的路,”丁一翼拍着他的肩膀,“我们曾经无限接近于那王权之位,只是到最后才发现,我们不过是莽夫,是棋子,我们从来没有上过牌桌。”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丁天仇听不懂了,“可您亲哥、我亲大舅,是水星总统啊!”
丁一翼惨然一笑:“他是总统的前提条件不是我哥,而是于皓南的夫人。就像方倾总统另一个身份,是于浩海的夫人一样。换句话说,是先有总司令,再有总统,你明白吗?”
丁天仇望着父亲,不甚明白。
丁一翼也明白,这种政治觉悟,少年的他,又岂能参透。
“你能保证你的夫人,也是未来总统吗?”
“……”丁天仇当然保证不了,以自己长得如此贼眉鼠目又凶悍过人,只怕在这颜控世界,根本没有夫人。
“没有Omega给我写过情书,”丁天仇如实且皱着眉,急切地告诉父亲,“也没有人喜欢我,我都17岁了。”
早恋都没有机会。
更别说未来的总统。
“我也一样,”丁一翼拍了拍儿子的后脖梗,“我的夫人,都是我强娶的。”
“啊?!”
“我的意思是,你放下执念,不要对未来有过高的期盼,你就会活得很好,明白吗?”
“……明白了。”
这父与子的对话,让丁天仇意志消沉了很久。
即将面临高考,他从厄斯转了学,跟随父母一道回到了家乡水星。
“给我老实坐着!”
“可我上不去啊!”
凯凌那在家中小住,小住很快变成了常住。
当王宇行听说他在这里不但没变瘦还长胖了,同时博览群书,熟知各种医药种类且爱好在虫草药花园里挖呀挖,王宇行冷酷地做了个决定。
“贝儿,你不急着回家,你要把你爷爷他们所有的医术本领,全学到手里,”王宇行在视频画面里伸出了手掌,缓缓握紧了四根手指,“听明白了吗,全部学到手里!”
“明白!”凯凌那也阴骘地皱起小脸,握住了自己胖胖的小手掌。
“你看你哥哥们都坐得好好的,就你上不去凳子!”方倾斥道。
“你们家凳子有问题,我还没凳子腿儿高呢,我怎么上啊?!”凯凌那两只手扒拉那高高的铁凳,把自己的屁股往上悠荡,可他努力了半天,都没爬上去。
“到我这儿来!”方倾拍着旁边的空位。
“不去!”凯凌那坚持要到桌子最远的地方,省得被方倾那坏爷爷掐胳膊和腿上的肉。
“哎呀!”
他一个用力过猛,踩点儿一头栽过去,丁天仇一把抓住他的背心,将他拎到了椅子上。
“谢谢大表哥。”凯凌那擦了擦汗,小脸都红了。
“你怎么天天表演掉凳啊,”丁天仇问道,又看向方倾,“爷爷,咱家没有儿童座椅吗?”
“没有,”方倾道,“咱们家是军人作风,不给任何人开小灶。”
凯凌那龇牙咧嘴小声嘟囔,为了“下山学医”,他可遭老罪了,从落地水星以来,虽然所学医术是他很喜欢的,但方倾总掐他软肉还折腾他,实在难熬。
“刚子在海盗地盘上病了,说是感冒了,你有空去看看。”方倾道。
“是。”丁天仇点头。
“龙龙也没回来,一块看看,怎么回事。”
“舅舅让龙龙去厄斯一趟,”丁天仇答道,“听说新晋厄斯总司令要改军制,变成跟咱们孔雀旗同步,五年一选举,然后兵王大比拼。”
方倾与于浩海对视。
“兵王对战?”
“是,”丁天仇道,“那都奎深说了,兵王互相决斗,嬴者为正,负者为副。”
“倒也公平,”于浩海道,“比就比吧,胜败是家常事。”
方倾微微蹙眉,只怕总输下去,厄斯就会不服气了。
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小黑。家里这辈子孙后代,明面上看,李擒龙是各项一流,从不输人,然而真正的高手,于浩海早就看过了,那是非于生澜莫属。
“小黑在厄斯做什么,你听说了吗?”
“听说丢了东西,是一橘猫,从火星带去的,跑了,”丁天仇道,“他每天魂不守舍找猫,估计还要找一段时间。”
方倾有些无语,只是于生澜这孩子的性子,太不像于家人了。
他看向一旁低头吃饭的于浩海:“咱们家里总有视猫如命的人。”
“快吃吧,咪咪。”于浩海低头扒拉饭。
佣人端上来更多好肉好菜,凯凌那一看那烧得通红冒油的肥鸡,举起叉子连连叫道:“给我翅膀,我最爱吃鸡翅膀!”
方倾一把将那烤鸡俩鸡翅膀都给撕了下来,一个给自己,一个扔到于浩海的饭碗里。
“……那鸡大腿也行,”凯凌那退而求其次,“给我一个鸡腿吃吃吧!”
方倾立刻把那俩鸡大腿都撕了下来,同样给自己碗里和于浩海碗里各一个。
“……”凯凌那瞪着圆溜溜的蓝眼睛,敢怒不敢言地瞪向他。
方倾歪着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挑衅。
“那给我鸡屁股,哼哼,我还爱吃鸡屁股!”凯凌那开始报仇了,眸光铮亮地看着方倾。
方倾把鸡腚部分给撕了下来,远远的又精准地扔到了凯凌那的碗里。
凯凌那低头看着碗:“……”
“阿永,你再找找厨房里,有没有鸡屁股,”方倾召唤佣人道,“贝儿喜欢吃鸡屁股,你快找找。”
“是!”
越来越多的鸡屁股以各种形状出现在凯凌那的碗里,凯凌那看着、看着,小嘴一瘪,又瞬间咧开,望着天花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方倾笑得肩膀颤抖,最喜欢用贝儿的泪水拌饭,“必须给我吃完了,不吃完不准下桌!浪费粮食可耻!不吃完我就狠狠揍你!”
说完,他就跟丈夫于浩海一起欢乐地走下餐桌。
丁天仇眉心蹙了起来,耳膜快要爆炸,更是纳闷方倾以捉弄小孩为乐,于浩海更是听之任之,只要夫人开心,从不干涉。
一旁的小屁孩叽哇乱叫,胳膊小腿一顿蹦跶,本来他心里就因为不能考军校当兵王的事而烦恼,这下更有个孩子在一旁跟旋转的陀螺似的闹个没完,他只觉得脑仁快烧着了。
于是一把夺过凯凌那的小粉碗,一仰头,把那些鸡屁股全倒进嘴里嚼了吃了。
其实家中厨师做烤鸡,哪里会保留鸡屁股,不过是前总统一个眼神,跟家中佣人做局,合伙欺负这小孩罢了。
“谢谢你,大表哥,”凯凌那用脏兮兮的小袖子擦了擦眼睛,“我觉得你人真不错。”
丁天仇几乎被逗笑了,抚了抚他发红的眼尾。
“爷爷是想告诉你,这餐桌礼仪,小孩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尊老爱幼。”
“可我尊老了,他们也不爱幼。”凯凌那气呼呼地说,还原地蹬了一下小腿儿。
“爱是爱的,”丁天仇道,“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毕竟他亲眼看到凯凌那双手在那抓药材盒子,又闻又舔,方倾都不以为意,自己小时候想接近那药材,可是会被方倾一脚踢走的。
“大表哥,爱是什么,”凯凌那问道,“爱是不给鸡腿鸡翅膀吗?”
“有的时候,是的。”
丁天仇想起丁一翼的话,其实“做兵王”,是爷爷爸爸丁一劭、丁一翼他们两代人的梦想啊,怎么会不让他去争取呢?
只是登高跌重,他们受过伤,所以他们让他别争了。
如果,我也有个总统夫人……
丁天仇陷入了沉思,目光缓缓地,缓缓的,转到了那小孩身上。
凯凌那正双手抓着那油腻腻的鸡脖子在啃。
“贝儿,”丁天仇看着他,“你将来会做总统吗?”
“当然,”凯凌那一边撕着鸡皮一边说,“我当火星总统,我哥当总裁。”
丁天仇噗呲一声笑了。
“那你看你大表哥……怎么样?”丁天仇一仰头,扭动脖子,甩了一下前额并没有多长的头发,“帅吗?英俊吗?会是你理想的对象吗?”
凯凌那手上的鸡脖子,咵嚓一声,掉到了桌上,呆愣地张着小嘴,看了他很久。
“本来,也不是不行,”他抬起油腻腻的小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丁天仇的肩膀,“可你长得太吓人了。”
说完,他双手交叠,捂起了眼睛,不愿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