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还好。”方倾说道。
尹桐出奇的安静和沉稳，让他们心里都松了口气。
“这种死亡预演，从我爸得病那年就开始了，”于浩海道，“爸爸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嗯。”方倾点了点头，挽着于浩海的手臂。
“……不多待会儿？”于浩海一步比一步走得慢，“孩子回来了。”
他说的是方缇，方倾明白。
“不见。”
“……嗯。”
方倾对方缇有怨言，那是在五年前，于凯峰得了急病，方缇第一次从火星回来。
待到于凯峰病情稳定后才走，青羚忍不住追了过去。
“老三！你给我站住！”他气不打一处来，被他的冷漠伤到，“你就真的不要我们了，跟着他走了！难道你也信他那套说辞，什么‘为祖母抱屈伸冤’，难道你也信他是正义之师，不是起兵造反？！”
“我信，”方缇转过身来，看着他，缓缓说道，“因为我也有奶奶。如果我奶奶如你，被人挟持侮辱，不管是真是假，我也会为你报仇！”
他撂下这句话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可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一记回旋镖，狠狠地打中了青羚的眉心。
当日他挟持玛格列特大公主，不惜让艾兰假扮Alpha意图强/暴，为的只是能够逼退凯文逊，让他撤离文煜岛，撤下核武器。
可从这件事发生开始，伤害就发生了。无论是凯文逊王宇行父子，还是玛格列特公主本人，都被彻底伤害了。
一贯能言善辩、口齿伶俐的青羚，被小孙子噎得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就此卧床不起，大病了一场。
“……一报还一报啊。”他在病床上垂泪，想起他此生情敌、仇敌，与死敌，玛格列特。
这记插在胸口上的刀，由小孙子方缇亲自插进来，疼得他站不起来，喘不上气。
“大公主，你孙子还是替你报仇了！”
后来，方匀方倾联手医治，妙手回春，才在第二年年底，让青羚才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可就此不能受风，不能着凉，身体每况愈下。
方倾再也不见方缇了。
而方缇也从来不自讨没趣。
他们本来缘分就不多。
何况青羚都没有记恨孩子，还时常从李若希那里侧面打听方缇的消息，担心他好不好。
也许，老人对于孩子的深厚牵挂，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恋吧。
“你这车里……”方倾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看向脚边右侧，“还放了一个板凳？”
“什么？”于浩海在前面开车，没听懂他的意思。
方倾漠然地看着那一短短的四条腿，胖乎乎的拱桥。
牛仔板凳？
家里的小孙子们，早就过了要坐儿童座椅的年龄了。
方倾一脚把它踢翻，那板凳“哎呦”叫了一声，站立起来，生气地皱着眉，瞪着他，挠了挠屁股被踢痛的地方，一脑门子火。
于浩海回头瞄了一眼，看到方倾手里抓住一个活蹦乱跳的东西到眼前，连忙停下了车！
“什么东西？！”
“问你呢？”方倾一手抓着它的牛仔背带裤，将它提了起来，仰着头，冷静地问这孩子，“你是哪来的，什么东西？”
“我是人啊，你真不懂礼貌！”凯凌那生气道，“快把我放下！你敢踢老子我……哎呦！”
脑瓜被方倾弯起的中指指背，清脆地弹了一下，手法干脆利落稳准狠，竟跟爸爸一模一样！
“呜——”凯凌那发出了颤抖哭音，双手抱头，防止被打，委委屈屈，“我是凯凌那啊！”
“是个小孩，给我。”于浩海从前面驾驶位上接过方倾手里的孩子，转过脸来，看了又看。
随即笑了，又惊又喜。
“这孩子……真像你生的。”
“哦？”方倾轻笑道，“你能认出我生的孩子了？”
“是啊，这猫圆脸，大眼睛，还有这蓝色瞳孔，活脱脱的是……”于浩海恍然明了，“咪咪，咪咪！我知道了，这是方缇的孩子！”
“你再看这黄毛，你看有多黄……”他手上并不想使劲儿，可无奈Alpha天生力气大，这倒腾凯凌那的头发时，手指就把孩子给弄痛了。
“你真没礼貌！我跟你熟吗你就拽我头发！”凯凌那生气了，脸蛋发红，抱住他的手腕就张着嘴追着咬。
三岁小孩就那几颗牙，方倾一看，连年龄都看了出来。
“凯凌那，哼，”方倾冷嗤了一声，“凌那是什么意思。”
“玲娜贝儿呗，迪斯尼乐园当家花旦粉色人偶，你这小老头咋啥都不知道。”
只见方倾又弯起了手指，他不禁面露胆怯，抿了抿小嘴，忍辱负重。
“玲娜贝儿，那贝儿是什么？”
“贝儿是我小名呗。”
“这不着调的人，起的名字也不正经。”
“那有的人叫咪咪，也没见多正经啊。”凯凌那不屑道。
于浩海忍不住笑了，方倾一听他牙尖嘴利丝毫不输三岁方缇，不禁忆起往事，恶从心中起，又要弹他脑门。
于浩海连忙拦住：“哎哎，好好教，别打他。”
他此刻心中充满了感激，上天怜悯，竟在失去父亲的时候，让他们夫妻俩再次拥有了小方缇！
“凯、凌、那，你为什么姓凯啊？”方倾却刨根问底，继续冷飕飕地问，“凯是哪个凯？”
“当然是，是……”小孩儿大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着，“当然是水星定国大将军，于凯峰的凯！”
“好！”于浩海笑着为他鼓起了掌。
方倾抱臂看着他。
没有节操。
要是方缇，估计被打死也不会这么说。
当年差点儿就被枪毙了，也没改口说不爱王宇行。
也不像那个人，当年差点儿被毒死、打死，也没交出核密码。
糟糕。
都说歹竹出不了好笋，何况那俩人，又能生出什么好孩子来？
凯凌那隐隐感觉到了方倾眼底的风暴，连忙向后退去，紧紧抓住了于浩海的手臂：“我要抱抱。”
于浩海笑着拎起他的手，将他从后座托了过去：“哎呀，真胖。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方葡萄。”凯凌那乖乖的。
“另一个爸爸呢？”
“国王名号，你不配知道。”
“哈哈，”于浩海笑着问，“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哥哥，”凯凌那道，“叫王大帅。”
“噢！那他多大了啊？”
“比我大十岁，他是二宝，我是家里小宝。”
“那谁是家里大宝啊？”
“方葡萄。”
他们爷孙儿你来我往有问有答，就这么把车停在了马路边。
不多时，后面一连几辆军车，都赶了过来。
驾驶位上竟坐着总统李若希，后面是方盼盼和他的儿子丁天仇，副驾驶位上那人踉跄地跳下车时，几乎摔倒，站立后定睛一看，却是方缇。
方缇的目光，只落在凯凌那身上，随后望向方倾，面色惨白。
“爸爸！快来救我！这里有一个老头要杀我！”凯凌那忽然看到了亲人，连忙张着手臂大叫。
“哎呦！”
……随即又被方倾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头。
“这什么情况啊我的天，”丁天仇莫名其妙被方盼盼拉上车，当救兵，可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情况，“哎呦我去，那孩子头发焦黄，可不得了……黄毛不能来水星。”
“爸，”方缇一步步走向方倾，“那是我的孩子，我们家老二。”
“谁说的，”方倾紧紧攥住凯凌那的背带裤，“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
……
凯凌那只到方倾膝盖位置，听到这话都替他感到害臊，而于浩海偏头想看夫人一眼，半道硬生生停住了。
“……是我生的，”方缇纠正，胆怯地伸出手，“我知道他不该来，我马上给送走。”
“多余了。”方倾扭头提着孩子就走。
“爸，您让我来，我送他们回去！”李若希连忙出声道。
方倾置若罔闻，仿若没听到，只是冷漠地看着方缇。
方缇，我要让你尝尝孩子被迫离开你的滋味。
转身和于浩海带着凯凌那，开着车，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孩子被扣住了。
方缇只得孤身回到火星的家，撒谎说是“小崽在水星旅游”，可王宇行是什么人，岂能看不出他的欲言又止和隐隐的委屈？
很快，王氏父子气势汹汹地来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