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兄既非打开雍州城门的罪魁祸首,我便不会伤他性命,只是我对当年的细枝末节尚有些疑问,想寻他当面问清楚。”
她蛊惑道:“朱姑娘也想找到阿兄吧?去问一问他,为何连你都骗?”
朱思斐后退半步:“你莫试探,我是真的不会画画。”
陆衔蝉确定这便宜义“妹”没有说谎,她没有气馁,再接再厉道:“无碍,现学也来得及,我学过些皮毛,有些速成的法子可以教你。”
“在我进天牢之前,你把画像画出来。”
“我真的不通绘画!”
朱思斐嘴唇颤了颤,她崩溃道:“陆山君你疯了吗!人怎么可能一日学会绘画!”
“什么一日?”
陆衔蝉理所应当道:“半个时辰足够了,你的手又不曾废掉,会吃饭就能拿笔,能拿笔还能不会画画?”
她不耐地敲桌子:“朱思斐,我有心教你,你还磨蹭什么?过来拿笔!”
“山君!”
长公主按下她的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天资,常人学画,莫说一日,有些人半个月也学不出什么。”
“阿斐不通此道也是正常。”
“阿斐她娘在书画一道便没什么天分,我和飞鱼阿姐是同一个先生教的,她那手字,点横竖撇捺每笔都没错,单个字拎出来也能凑合看,合起来就是丑得出奇。”
“你阿絮姨母总调侃她,说看她的画会瞎眼睛。”
陆衔蝉愤愤地将笔摔进笔洗,她既震惊于丞相的女儿,竟然是个不通绘画的,又觉着毕竟人无完人,应当理解。
“啧…千算万算,漏了这茬。”
长公主朝朱思斐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阿斐不必觉得难为情,他们这些学东西快的,大多没什么见识,不通学习之苦。”
“绘画之道,姨母认识的人里,除了你阿爹、皇后,还有这相府里的景信,旁人都没什么天分。”
“你阿娘…”
长公主将朱思斐拉到身边,替她擦去脸上泪水,安抚道:“她就是因此相中了你阿爹…她很羡慕你阿爹能写一手好字,画出精美绝伦的画。”
“我少年时,她能拖着皇后去攀墙头,看你阿爹一整天,美其名曰‘找全天下最好的先生’,惹得陛下吃了许多没必要的干醋。”
陆衔蝉没闲心听这些,她盯着书案的白纸许久,重新拿起笔来。
朱思斐不会画,那便由她来画…
她执笔在纸上绘出奚承业的眼睛,小心晾在一旁,又开始绘制其他五官模样。
二人的谈话不知何时停了。
陆衔蝉收笔时,桌上已铺满了绘着五官的藤纸:“朱统领来认认,你阿兄鼻子嘴巴什么模样,可在其中?”
“这…这也叫皮毛?!”
“我只学了绘制人像,如何不是皮毛?”
朱思斐在一堆纸中挑挑拣拣,忽然犹豫地捏着纸,警惕道:“你发誓,发誓绝不伤害我阿兄!”
“他与我没有深仇大恨,我伤他作甚?”
长公主轻咳一声:“阿斐,本宫可以为山君做保,她不会再伤你阿兄了。”
“我要她发誓!”
陆衔蝉嗤笑一声,举起三根手指:“我陆山君对天发誓,只要奚承业没做过对不起昭国之事,没率先对我和我在意的人出手,便绝不伤他半根汗毛,也绝不指使旁人伤他一根汗毛。”
朱思斐还不满足,她诅咒道:“若我阿兄再因你受伤,就让老天罚你饮食无箸,如厕无纸,雨天无伞,出门必踩狗…”
踩屎?
哕。
“行了行了行了!你有点文化吧!”
陆衔蝉没好气地打断她:“如有违誓,人神共弃。”
朱思斐总算低下头继续翻找,她把一张纸递向陆衔蝉,小声道:“这张第二排第一个有点像,鼻孔要小一些…那厮的鼻孔没有这么大。”
“若能寻到他…陆山君,替我骂他一顿吧。”
“我,骂他?”
陆衔蝉头也不抬,在纸上仔细勾勒,她嫌弃道:“你方才还让我发誓不要伤他,若他心胸狭窄、小肚鸡肠,被我骂得吐血三升、一命呜呼,我岂不是破了誓?”
朱思斐将不符合的画像摞在一边:“你骂轻一点,我不算你破誓。”
“嘁…我同老天爷发的誓,你说不算便不算?”
“我说不算便不算…这个嘴巴像,嘴唇还要改薄些…欸!这个更像,但得拉直些,我阿兄是不会笑的…”
陆衔蝉愤愤地,把绘制了一半的画像团成团,丢在桌上:“你瞧准了再递给我不行吗?”
藤纸散了一地,丞相的书房显得更加狼藉。
朱思斐一张接着一张地递过来:“这个也行…这个也像,眼睛再大些,鼻头再小一些,算了,还是画第一个吧,记得画薄些…”
“嘶…你画的是谁,我阿兄才没有那么丑!”
陆衔蝉已经不认识自己笔下的东西了,她越画越觉着,自己根本就不是在画人像,而是在画一些莫名其妙的线条。
她按下朱思斐手中的画像,手掌隔着纸啪地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灵魂质问:“朱思斐,你到底认不认识你阿兄?”
“我不认识难道你认识?”
陆衔蝉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我认识还用你瞎指挥?你这个连绘画都不会的废人!”
“你才是废人!”
“我还真是!被你那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摩罗族人废的!”
朱思斐恼羞成怒:“你才狼心狗肺!你才恩将仇报!”
“你只会重复别人的话吗?东施!”
“你你你…你才是东狮!你是大虫!害虫!毛毛虫!”
“你们俩不许吵架!”
长公主额头青筋愈发明显,她终于忍耐不住,崩溃道:“老天,你们是阿渊与飞鱼阿姐上身了吗!如此折磨本宫!”
陆衔蝉同朱思斐吵不到一块去,就像她全力“打出一拳”,却击在棉花上,原还有几分骂她出气的心思,这会儿险些被她气笑。
她嘟囔道:“嘁…文盲。”
“陆山君!”
陆衔蝉认错飞快,语速也快:“是,山君知错了,朱姑娘绝非文盲,山君骂她是文盲实在是不对,这文盲一词不该用在朱姑娘身上…”
“你再顶撞,姨母就命府里厨子不给你做桂花糕!也不许阿瑜吃!”
门外响起轻轻敲门声。
长公主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侍女停顿片刻,柔声通报:“殿下,相爷领着人来了。”
房门被再次推开,外头已经没了学子。
丞相脊背挺得笔直,像上朝一样站在门口,除了面色苍白些,和平时并无区别。
景信跟在他身后,托着根荆条。
丞相抬起右手,指向陆衔蝉与朱思斐,他的胡须在光影中抖了抖。
“将这两个逆女…给老夫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