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长老拉着张老脸,独坐在院中饮那半坛剩酒,从敞开的窗子能看到小姑娘阿图,正在卧榻上酣睡。
陆衔蝉靠近后一句话未说,数十根毫针直往驼长老死穴命门上招呼,可惜她手上麻木,劲力不足,毫针速度很慢,被驼长老左手弯刀轻易搪开。
“陆家小姑娘,果真重情义。”
驼长老丢开酒盏,拿起另一柄弯刀,朝陆衔蝉攻来:“阿斐那般对你,你还来救她。”
陆衔蝉凭借轻功避开,以毫针逼他后撤拉开距离,她扶着石壁稳住身形:“你不重情义,自己养大的徒儿,也舍得这般磋磨…”
“不过你这老贼到底眼瞎,看错了人,我冷心冷情得很,你们师徒自内讧去,与我何干?救得了我顺手救了,这救不了,我也不可能赔上自己性命不是?”
“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恶毒心思,让那小子来寻我求救,是想将徒儿的死栽赃给我吧…那小子被我捆着呢!”
“我来此处,只为告诉你一声。”
她在洞口挑衅地回望:“你捉不到我,自然没法诬陷于我,待我离开,会在城内各处张贴你的罪行,只要奚承业不瞎,总能知晓自己阿妹身死真相。”
“你猜,奚承业会不会来杀你?”
驼长老脸色铁青一片。
如计划一般,陆衔蝉在岔路将外袍丢给阿阙,自己隐匿在岔路,轻易诓走了驼长老…看着那灰色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从阴影处现身,重新回到篱笆小院。
陆衔蝉割断朱思斐身上绳索:“都说了,你师父不是好人,阿姐就是不信。”
“那老贼不知何时回来,我们快走吧。”
朱思斐身上没了束缚,靠着木人桩滑下,无力瘫坐在地上,看她唇角衣襟血迹,内伤不轻。
她神色复杂地看陆衔蝉,最后垂下头,心灰意冷道:“遇炬则左,遇烛则右,油灯向前,无灯止步,陆姑娘自行离开便是…”
“师父养我长大,他想杀我…就让他杀。”
陆衔蝉一时头大,她拼命想着劝人的说辞,胸口那股闷劲儿又追赶着堵上来。
“那老头儿是你的仇人!”
“他养你心思不纯!”
“此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令朱守阙监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摩罗族这些劳什子长老,并不是真心臣服于你阿娘!”
“还有奚承业!”,陆衔蝉没好气地补充道。
“奚承业创立不渡川,却不曾将据点设在此处,阿姐也不想想,八年前发生了什么,能让他放弃接手摩罗暗探势力,宁可另起炉灶?”
“雍州城破的始末奚承业都知道,他没必要查!他真正苦心求证的…恐怕是当年你阿娘被捕真相!”
“朱前辈被捕!和那些长老有关!”
“八年前摩罗城内不曾寻见她尸身,如今是晋王殿下守着摩罗城,也不曾听闻朱飞鱼前辈消息,万一她还活着,被那些长老们关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受罪呢?”
“阿姐…你不想救她吗?”
“那贼老头要将你的死嫁祸在我头上,我如今手脚麻木身受重伤,阿姐再不走,待那老头回来,我会死得比你更惨。”
陆衔蝉脑袋阵阵疼痛,眼前发黑,扶着朱思斐肩膀才堪堪站稳:“阿姐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我可是同你那小弟阿阙夸下海口,说要救你离开…”
她眨了眨眼睛,还是一片漆黑,索性虚弱地软倒在朱思斐身上:“我似乎是瞎了,许是你师父给我喝的酒水有毒。”
朱思斐吸吸鼻子:“那是因为烛火燃尽了。”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也喝了毒酒?”
“确定不是。”
朱思斐抹去泪水,她抽出火折子,看着微弱光亮松了口气:“你说得对,我阿娘可能还活着,我得查清真相!阿图…带上阿图,我们走!”
“好嘞!”
陆衔蝉立马精神抖擞地爬起身,从窗口把那孩子薅出来,裹着被子塞进朱思斐怀里:“阿姐快些,咱们还得去救阿絮姨母!”
*
地下溶洞里有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洞口,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好在有朱思斐领着,一路通畅。
朱思斐抱着师妹阿图走在前头:“你方才说,去救言姨母。”
烛火幽光之下,陆衔蝉看不清对方表情,只觉得朱思斐声音有些迟疑。
“言姨母不必我们救,她在我阿兄置办的宅子里。”
“外头皆传,是镇关楼主言玉僭越篡权,阿兄不许姨母出门,说…姨母如今难以自保,若是身份暴露恐有性命之忧。”
“说什么胡话!”
陆衔蝉低骂一声,她被气得心口发凉:“阿玉姨母与阿絮姨母感情深厚,她在雍州城北的镇关楼守了八年!她二人几十年的情谊,奚承业不过一个小辈,凭什么疑她!”
“他凭什么不许阿絮姨母出门!”
她心里难受,鼻梁发酸,借着黑暗没人看见,光明正大掉起眼泪来:“这八年,阿絮姨母受了他多少委屈!”
“我明明与阿絮姨母共处一城,那么久,竟不曾…不曾…见她一面…”
朱思斐不知如何答,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哭了?”
她怀里的小阿图不知何时苏醒过来,同样小心翼翼地插话:“阿图觉着,她绝对是哭了,依娜嫂嫂养的那只乌云踏雪,哭起来就是这个死动静。”
“……”
“……”
黑暗中传出陆衔蝉几声哽咽:“臭小鬼,你等着,日后我定抢你的糖葫芦…嗝”
“嘶!她没哭,师姐,这坏人没哭。”
“阿图!不许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