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摩罗族人众多,就算是睡得再沉、耳朵再聋,也不至于听不见这等声响…那‘小统领’或是蓝衣少年,他们不会错过这等复仇的好时机。
陆衔蝉在西市绕了三圈,身后缀了好几个‘小尾巴’。
她确定,这几个‘小尾巴’,便是摩罗族的几个年轻人——他们轻功差得要命。
青衫客们从巷子口跑过。
“你可看清楚?陆大侠往这边逃了?”
“哎呀,还叫什么大侠少侠?上回刺杀戎贼便罢了,这次可是在咱们楼里刺杀皇帝,处理不好,咱们都逃不了干系!楼主方才震怒,说死活不论呢!”
“别胡说!咱们楼主要抓活的,刺杀陛下一事也休要再提,陆山君这等能人奇士,杀了她是昭国的大损失,此人只能抓不能杀。”
“阿琅说得不错,客室塌得时候,我嗖得一下便窜进去了,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是要打折她的腿,估计日后要关在牢中…兴许要关一辈子。”
“那厮可是轻功榜第二!打折腿,怕是以后连前三十都进不了。”
“能站着便不错了,再说,天牢里锁着要什么轻功?”
“欸,你们这些后来的,东陵花散的解药都吃过没?陆山君身上药劲没过,咱们不必与她直接动手,见到她丢迷香便是。”
“迷香分我些!我能丢她脸上!”
“吹牛吧…也分我些!”
“还有我!”
陆衔蝉在巷口朝他们的背影龇了龇牙。
她今夜也服过东陵花散的解药,但从晏若岫和余少良的话里推测,这药只能让人清醒,嗅到迷烟,她还是会手脚麻木难以动弹。
身后那几人迟迟不动手,大概是怕动手时吵嚷,惹来镇关楼或是京城兵马司,到时他们砸些迷烟,将他们也一网打尽。
她得给他们机会。
陆衔蝉踢出颗石子,正打在墙边遛弯的耗子身上,可怜的耗子惨叫一声,撞倒路边的竹筐木盆,骂骂咧咧跑远了。
青衫客回头,有人大喊:“陆山君在这!!!”
西市又‘热闹’起来。
迷烟冲天,像晨时山里的浓雾,只是嗅起来呛人,没有雾气的湿润,全是干涩燥意。
陆衔蝉借此从青衫客视线里消失,她跑到百锻铁匠铺,在那几个摩罗人的眼皮子地下,翻上院墙,从墙头直直摔落,怀中滚出个冒着淡淡白烟的烟折子。
它在风中慢慢熄灭。
陆衔蝉仰面躺着,恰好能看见天上的银辉,还有漫天的繁星,她被这美景震撼到,贪恋着看了好几眼,才不舍地阖上眼皮。
七八个摩罗年轻人先后翻进铁匠铺。
打头的是‘小统领’朱思斐,她一身黑衣,戴着那遮了下半边脸的面具,腰间挂着弯刀和短匕,落地时几乎无声。
“陆山君,你也有今日!”
陆衔蝉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朱思斐的脸,她愣了愣神:“这里到处都是机关…我奉劝你们,不要做傻事。”
“机关?”
“我曾数次来过这里,怎么不知道还有机关?”
朱思斐蹲在陆衔蝉身侧,拍拍她脸颊,见她没有反应,畅快道:“东陵花散居然有这等妙用,我倒是要谢谢你们昭国皇帝,托他的福,今日我便能替继明阿兄复仇了。”
“我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杀你。”
“杀我…”
陆衔蝉平静地望着朱思斐,纹丝未动:“你的大统领准你杀我,还是你们的族老准你杀我?朱姑娘只提你的继明阿兄…”
“奚承业没死,对不对?”
朱思斐眼中闪过一抹慌张:“你…你胡说什么,我自然是为了大统领和继明阿兄复仇!”
果然。
陆衔蝉扯扯嘴角:“朱姑娘不必同我演戏,胸口中刀会不会死人,看看我便知道了。”
“当年那狗贼捅我一刀,慢吞吞甚是磨人,如今下手捅自己,功夫倒是练到家了,演得跟真事似的,竟能骗过长公主殿下和晏大将军。”
“闭嘴!不许你侮辱我阿兄!”
朱思斐将匕首狠狠抵在陆衔蝉脖颈上,见了血:“若不是阿兄你早就死了!雍州城的事与他毫无干系,他不欠你的!”
“他欠!”
陆衔蝉毫不退让:“奚承业在我面前自认凶手,你说与他无关?他包庇凶手,隐瞒真相,他欠雍州城!欠这二十年战死沙场的将士!欠那些驰援雍州、为救摩罗平民赴汤蹈火的豪侠前辈!”
“他的罪过合该千刀万剐!”
“那狗贼便是真死了,我也不会有半分愧疚,只会可惜他没有死在我手上!姑娘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
陆衔蝉轻笑一声:“指不定哪天,我就会杀了他。”
朱思斐的手在抖,八年前她还小,并不是雍州惨案的参与者,也不清楚当年具体情形,只是这些年,朱继明和奚承业都与她说过‘欠陆家的’、‘死在陆山君手中不许复仇’之类的话。
朱思斐没杀过人,与人交手打得最凶的一次,便是佛寺塔顶那一战。
她的匕首抵在陆衔蝉喉间,自己的手却在抖。
朱思斐眼里都是犹豫和挣扎,最后无力地说出一句:“姓陆的,那些开雍州城门的人早就死了,雍州城的事和我们无关。”
陆衔蝉嗤笑一声:“那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阿爹?他们将我家人尸身埋在何处?又将言絮言楼主尸身埋在何处!”
“我怎知你阿爹是哪个!我言姨母…”
“阿斐!”
摩罗少年低呵一声制止朱思斐,见她回头,立刻放轻嗓音,柔声解释:“陆山君在套你的话呢!”
“东陵花散药性不知多久,不如先将她捆起来,带到你师父那去…”
他对着陆衔蝉威胁道:“你刺杀皇帝是谋大逆之罪,少说也是个枭首之刑,但若你能加入不渡川,为我们制出机栝弩机,便是摩罗的座上宾,我们自会保你性命。”
“识相的话,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