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阁乔前辈,他从陆衔蝉出酒阁起,便一直跟在他们后头,他遥遥同陆衔蝉对视,捋捋胡子,身侧有几道黑影窜了出去。
塔楼低矮处已是火海,浓烟被风卷着向南。
“酒…”
烈酒燃起时的幽蓝火焰,只夜晚才看得清楚,阳光下就像无形、无影的热浪,扭曲空气,吞噬一切。
陆衔蝉有些疲惫。
她在燃烧的塔楼顶蹲了半天,边拆龙骨,边在心中嫌弃鄙夷,她只觉着摩罗人的准备幼稚而可笑。
他们的准备,就是浪费大量烈酒,一群人舍命牵制她,另一群在塔楼下放火,以命换命…好在他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同时间炸毁整个西市。
不然陆衔蝉还真没法同皇帝交代。
“山君!”
“陆!山!君!”
晏若岫的声音从北边传来,高昂尖锐,伴着马蹄声,他几乎是在尖叫,似乎是喊破了嗓子,最后的尾音拐了好几个音调,夹着沙哑声。
陆衔蝉回首望去。
那厮骑着一匹深棕色的战马,在没人的西市街道上纵马狂奔,火光晃了她的眼,映出他的慌张与焦急。
陆衔蝉不知,自己怎么能看得这么远。
她看着那厮靠近,看着那厮下马,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厮冲进火海,顺着自己刚刚搭好的落脚点,奋不顾身地、矫健地爬上塔楼,看着楼梯被那厮踏断。
陆衔蝉简直想为他拍案叫绝。
太好了!后路被他切断了!
晏若岫脸色有些发白,他比陆衔蝉更像被围攻的人,他拉住她的手臂,上下左右地打量。
“你没事?”,他问。
这厮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陆衔蝉记得…她昏迷刚醒的时候,晏若岫那几句甜言蜜语说得她心都要化了,险些把过往托盘而出,今日她‘遇险’,他就干巴巴说上一句:‘你没事?’
“郡王说笑了,我该有事吗?”,陆衔蝉皮笑肉不笑地勾嘴角。
她后半句是‘你才有事’,但由于这话显得过分无礼,被她硬咽了回去。
晏若岫没看出陆衔蝉的不悦,他看见她无事便松了气,转头开始寻找生路,他舔着脸说道:“可惜方才那几根支出来的木头折了,不然可以从那里下去。”
陆衔蝉忍不住偷偷翻白眼。
大火越烧越近,烤得人身上烫得发疼,浓烟虽然被风吹走,但剩下些许,也足够呛死人。
晏若岫指着塔楼顶,那个被陆衔蝉的拆开的豁口,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我们从这跳下去。”
这塔楼足有七层,从房顶跃下中途无借力处,十死无生,陆衔蝉用‘你大概是疯了’的眼神看他:“郡王怕我因苏赫供词,仇恨你阿爹,想拉着我去死?”
陆衔蝉环视四周,若这房顶上只有自己,下去倒是不难,她再取几根龙骨,便能搭条新路出来,只是带着这么个家伙…剩下龙骨只够一人平安落地。
这厮轻功不…
陆衔蝉嫌弃地打量晏若岫,在看清他身上衣裳时,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嚯!
这一身玉白暗绣锦袍!他晨时穿得可不是这一套!
他怎么同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他打扮成这样给谁看?难道是给她这个刚刚被他欺骗过,又被他下了二两东陵花散的可怜鬼?
应当…肯定不是。
他从宫中来,穿得不是甲胄,也非郡王服饰…大概是去宫中相看谁。不知谁家姑娘这般倒霉,摊上这扮猪吃老虎的家伙。
京城这些日子,这厮原本黝黑的俊俏脸蛋,变得又白又嫩,她都要嫉妒了!
等等!
他是不是胖了几分?
晏若岫扯下自己的袍子,同陆衔蝉交代了什么,但风太大,她完全没听清。
陆衔蝉礼貌问道:“你说什么?”
“山君!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等我们出去,你打我一顿好不好?阿岫绝不反悔!”
晏若岫抓着她肩膀,崩溃道:“我的陆姑娘!”
“你…好歹自重些。”
陆衔蝉推开他的手,这厮轻功不佳,她恐怕得带着他下去才行。
塔楼顶塌了一半,七层到四层的楼梯全部垮塌,只剩三层还有半截虚浮悬梯,没有被烈火‘光顾’,倒是可以在那借力,把这厮悠到地上去。
陆衔蝉不容反驳道:“抓紧我。”
“啊?”
陆衔蝉薅住晏若岫衣领,往自己的方向一扥,后退两步,从塔楼缺口倒折下去,单靠右脚勾住屋檐,狠狠一荡。
初时晏若岫看着她的表情很吃惊。
他身子从塔楼飞出去时,是一副‘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的死样子,看到陆衔蝉从塔楼上一起跳下来时,又转换成焦急。
他做了个令陆衔蝉咬牙切齿的动作,就在她即将够到那半截悬梯前,狠狠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三层的悬梯,然后释然一笑,安详闭目。
“别伤我阿爹”,他说。
“晏若岫!”
陆衔蝉心中一咯噔,她蹬在悬梯边,往下一冲,左手将‘归去来’甩出做踏脚,咬着牙,伸右手去够那个闭目阖眼的傻子。
“我伤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