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萧含光这段时日从女官楚秋筠口中,对哥哥的生平有了更多了解。她这位兄长平生耽溺声色,实在乏善可陈,唯一可称道之处便是自创了这名为“金钩细”的书法。
时人书法多效法前朝王右军,以自然流畅、形意生动为美。萧樗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书法险峻而靡丽。起笔纤巧,行至中段却陡然绷紧,似一把拉满的弓弧;末梢回钩时又猝然开裂,绽出一两道极细的岔枝。竖笔纤细得近乎透明,往往在收势时向左侧斜斜一挑,勾出一道金钩。
萧樗平日写字喜欢用洒金笺,再在云烟墨中掺上金粉,临写出来的字帖,如同镂金刻缕,华艳非常。若在日光下看时,觉金光烁烁,有金鸾引颈之妍态,若在烛光下看时,又觉冷光寂寂,见冷月钩沉之清骨。
金陵书法名家见之,盛赞不已,以“金钩细”称之。萧樗虽因时常生病的缘故,甚少出门见人,然其所写字帖风靡京中,但凡达官贵人、雅士骚客莫不以能得其墨宝为荣。
看着这幅字帖,萧含光忽想到那日在药师庵齐宝珠所言。
“阿樗前日见了皇妹抄的《金刚经》,还夸皇妹字写得极好呢,说自己就算再练一百年,也写不得像皇妹一样的好字……”
……
当日她听到这番话时,心中并没有太多感想,以为她的哥哥果真只是夸她的字写的好。现在她知道了,也许在哥哥心中,并非如她所想,全无一点兄妹之情。
宋海晏曾在她面前夸赞自己的妹妹,语气极骄傲,她能听出他对妹妹的想念。那样的夸赞是一种出于血缘的偏爱与羁绊,是自然的情感流露,并非因为自己的妹妹天下间谁都比不上。
皇太孙萧樗的书法已臻于大家之境,仍在太孙妃面前夸赞妹妹的字,言辞之中未必没有同样的想念与羁绊。
只是那时她不懂,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去懂。
她的哥哥已经死了,现在她成了她的哥哥。
她从书案上取了一张洒金笺,开始临写这首乐府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她想,她的哥哥贵为皇子王孙,却也寿数不永,长怀忧愁。人生在世,谁能长乐而无忧?不过痴妄罢了。
这时,她听到了殿外传来了一阵琴声,那声音清越处如远山松涛,清微而淡远;幽咽处又似冰泉寒流,低涩而绵长。
萧含光长于寺庙,不识音律,偏在此时此刻从那琴声中听出了人世无常、无所依傍的幽恨滋味。人人皆生于这一方阎浮世界,又被分隔于各自的小世界。偶有殊遇,遽又分别。自承悲喜,各不相通。
不知那弹琴者谁,又为何在此刻,奏出这般别恨呢?
她心中一动,唤道:“白女史。”
白令瑶旋即来到她面前,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萧含光问道:“是何人在弹琴?”
“是齐韶齐公子。”白令瑶补充道:“他从前是东宫詹事,也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太皇太后信任他,常邀他议事,命他在离此不远的清曜殿居住。他经常弹琴自娱,陛下第一次听到吗?”
萧含光仔细回想一番,之前似乎也曾听到琴声,只是如风声过耳,印象并不深刻。不像这次,那琴声清透幽远,穿透风雪,穿透层层宫殿与回廊,宛转落于她的耳中。
“齐韶?”萧含光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恍惚记起曾从齐宝珠的口中听到过她这位族兄的名字,那时,她还曾有意将他许给自己做驸马。
说起来那不过是旧年春天的事,如今忆起,却似乎已经恍如隔世了。
她抬起头,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的殿宇。
这是元宁初年的元日。雪霁初晴,宫廷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素雪,映着天光,泛起淡淡的青白色。天际处,几缕流云如轻纱般缓缓游移,透出微蓝的底色,恍若瓷釉上晕开的淡彩,宁静而深远。偶尔有风掠过,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在光线中闪烁如星,旋即又归于沉寂。
她听到弹琴人自弹且唱,那琴歌穿过宫檐时,连风声都为之一停。
“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姝颜,谁与发华?
仰讯高云,俯托轻波。乘流远遁,抱恨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