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晏被她带着脚步一停,仍紧紧抓住她的手,“阿幸,我是不会自己走的,要走一起走。只要在合围之前进入树林,我们就有机会逃走——”
“你有没有想过,携公主私逃,是叛国之罪,你的家人怎么办?”
“只要不被他们抓住,谁能证明是我带走了公主?好男儿四海为家,大不了我不回庐江了——”宋海晏的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脚下又开始发力,向两军合围中间的缺口冲去,阿幸脚步踉跄,被他拉着奔跑。
就在这时,阿幸听到了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是铁箭撕裂夜风时发出的呼啸声,那声音极响,如同劲风鼓动她的耳膜,震得她的后脑一阵发麻。
阿幸猛地回头,眼睁睁看着那支重箭穿透夜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射入宋海晏的后心。
拉着她的力道松开,宋海晏的身体猛地一颤,白衣瞬间被黑血浸透。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倒在血泊之中。
一名手持弓箭、着羽林卫铠甲的将军骑马从后赶上,目光冰冷地扫过倒落在地上的躯体。他抽出佩刀,更多的甲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阿幸感到一阵刺骨的恐惧,她猛地扑到宋海晏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一声声哀求道:“将军,是我自己想逃走,求他带我出来。这不关他的事,求你们放过他……我愿意回到药师庵,我愿意抄经,我愿意赎罪,我以后再也不逃了……求你们放过他……”
将军眼神如利刃,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公主,这名逆贼意图挟持公主私逃,死罪难赦。公主千金之躯,末将万不敢伤,请您让开,莫让末将为难。”
“不……是我的错,是我诱他带我出逃。”阿幸紧紧抱着宋海晏流血不止的身体,大哭起来:“不,你们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将军眼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示意左右:“你们两个,去请公主回到药师庵……”
两名羽林卫下马,慢慢朝阿幸靠近。阿幸将心一横,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将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颈前,大声道:“你们谁敢过来,我就当场自尽……我如果死在这里,你们要如何向皇帝陛下交代——”
两名羽林卫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他们看向骑在马上的将军,终究不敢向前一步。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清夜里传来一声佛号。远处,静仪师太手持念珠,领着几名年长的尼师从容靠近,这场变故终于还是惊动了药师庵的掌舵人。
“阿弥陀佛。”静仪师太走到将军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道:“高将军,此事毕竟发生在我药师庵。高将军可否容贫尼说两句话?”
公主以死相逼,高将军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点头道:“师太请讲。”
静仪师太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宋海晏,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轻叹一声:“高将军,依贫尼之见,此人杀不得。如果他死在这里,恐怕祸及将军满门。”
高将军的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锁:“哦?此话怎讲?”
“高将军恐怕不知他的身份,此人名叫宋海晏,出身庐江宋家,是如今庐江刺史宋寒章的公子,他的母亲则出身江陵何氏,如今替朝廷镇守荆襄的都督何长龄,是他的舅舅。我大楚皇帝陛下入主金陵后,庐江、荆襄各地方豪强上表归降,共同抵御北方胡族南侵,这才保住江南半壁江山。”
静仪师太道:“如果庐江刺史的长公子、荆襄的大都督的外甥死在高将军你的手上,大楚西北防线恐怕生变。皇帝陛下为了平息宋家、何家的怒气,只会将高将军你的人头送出去,以保朝廷上下君臣一心。”
高将军收回佩刀,惊觉背后竟出了一身冷汗。他下马抱拳,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可是本将军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在此守护公主。这小子想要携公主私逃,我若轻轻放过,如何向陛下交代?”
静仪师太道:“此事简单,将军可以连夜具表,将事情告知陛下,由陛下亲自决断。至于宋海晏,就由我先带回药师庵治伤。一箭穿心,就算不死也要了半条命,绝无可能在重兵包围下逃走。如果陛下下旨要杀他,将军再来找我要人,如何?”
高将军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点头道:“那就先按师太所说的办吧。”他命羽林卫散去,返回各自驻所。
静仪师太则指挥比丘尼们寻来一副担架,将重伤昏迷的宋海晏抬回去。阿幸见宋海晏暂时保全,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今日思虑颇重,未曾饮食,这一阵心绪大起大落,早已心力交瘁,此刻一口气泄了下来,竟也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