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身体好了,尚能感念妹妹为他积福,若是哪一天缠绵病榻,是否会像祖父一样,对她生出怨恨来?
阿幸不敢深想。唯一可确信的是,她将在这一方庵堂中,虚度青春年华。她会有永远也写不完的经卷,用尽力气为萧家曾经的血腥杀戮赎罪,直到她的手再也握不得笔为止。
可皇权的罪孽,又何止杀戮而已?
阿幸一步一步走到知事堂门前,推开那扇棕褐色的大门。
大门洞开,院内阳光斑驳,日影错落。那株老梨树已生得枝茂叶秾,全然看不出初春时节萧疏虬结的影子。
宋海晏坐在在梨树底下,一只斑鸠落在他右肩上,一只落在他手上,还有两只绕着他的头顶盘旋飞翔,发出咕咕的鸣叫声——自上次宋海晏救了这一窝的斑鸠,每日不辞苦劳,捉虫将它们喂养长大,知事堂便常见这样的情形。斑鸠们将宋海晏当做它们的母亲,虽然早就可以自行觅食飞翔,但饱足之后,还是喜欢围在他的身边,叽叽咕咕叫个不停,让这清冷的禅院也热闹起来。
宋海晏见她走入,脸上的笑容瞬间明亮起来,招手道:“阿幸,过来——”
清风扫过廊檐下的铜铎,发出清脆的鸣响,余音在梨树枝桠间荡开,久久不息。阿幸内心忽地平静下来,这一路积郁之气也消失无踪。
这一方阎浮世界中,她拥有和得到的东西的确少得可怜,却也绝非一无所有。
至少这座温暖、明净的小院是独属于她的,那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是独属于她的,还有此刻,她内心的平静和安宁也应是属于她的。她背手关住知事堂的大门,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外面世界的那些芜杂排除出去,只拥有眼前的一刹那。
宋海晏再次叫她:“阿幸,过来,我教你玩一个好玩的。”
阿幸走到梨树下,见宋海晏手中正把玩着一支长箭。长箭用镔铁制成,通体为银色——这并非从前宋海晏用来射鸟羽的翎箭,而是真正的军中制物。
宋海晏笑问道:“阿幸,你觉得这是什么?”
“箭?”
宋海晏道:“对也不对。它的外形确实和淮南军中使用的重箭一模一样,但其中另有玄机,你看——”他将镔铁箭握在手中,从箭簇与箭身的接口处轻轻旋转,箭簇和箭身旋即一份为二。阿幸这才发现,箭身中间竟是中空的。
“这是我们淮南军中斥候使用的特殊传信之法。这种箭支叫讯箭,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箭支,但内中可能藏有重要的书信。”宋海晏从中空的箭身里面倒出一封折成纸卷的书信来,“喏,就是这个……”
他丝毫不在意阿幸在旁,展信读了起来:“阿兄,你到药师庵养病已二月有余,伤势如何,可好全了吗?端午庐江有龙舟赛,兄长不至,谁可夺魁?这两个月小妹改进了阿兄常用的讯箭,使之重量更轻、射程更远,阿兄必定喜欢。妹碧棠字。”
他读信的时候,神情极柔和,唇角轻轻上翘,显是欣悦极了。阿幸也不由得被这笑容感染,问道:“是你妹妹想你了,寄信来催你回去?”
宋海晏轻笑一声:“她哪里是想我?是五月端午将近,她怕没有我镇场子,龙舟赛上我们宋家说不定就输给赵家、陆家他们,大大有损她宋碧棠淮南第一女军师的名声。还有,龙舟赛的彩头足足有五千钱,她想要这笔钱很久了,要是没我镇场子,这钱可不易得……”
阿幸忍不住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宋海晏哈哈一笑,眉眼都飞舞起来,说道:“当然,我这个妹妹极聪明,我们淮南军中各种军械、武具、舟船她都了如指掌,上次宝瓶口的大胜,也有她一份功劳。我这个做兄长的常常以她为傲——”
阿幸想起上午的事,眉间多了一丝阴霾,低声道:“其实,我也有一个哥哥……”
“哦?”宋海晏第一次听她说起家人的事,问道:“那他一定也很疼爱你吧?”
“不,我自幼离家,他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阿幸抬起头,看向金陵的方向,道:“家中的人都不记得我了……就连我的母亲,或许也已经忘了我的模样了……”
她闭了眼,将所有情绪都敛入一双黑色瞳孔:“有时候,我宁愿他们彻底将我忘了……”
少女茕茕孑立,声音极低,嗓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氐惆,如同孤飞于天地的雏鸟。宋海晏的心瞬间揪作一团,“阿幸,我不管别人是怎么样的。我会将你的模样放在心里,我会永远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