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宋海晏用左手托住她的右掌,金针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看见她睫毛剧烈颤动,却将呜咽生生咽回喉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素色衣襟上洇出深色的花。
宋海晏心尖一颤,那金针分明是扎在她的手上,却在他心间弥起刺痛。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神色,疼痛却叫他愈加清醒,执针的手稳如磐石,依次刺过其他几处穴位,分明是短短数息便完成的事,他却觉得好像过了一整夜那么漫长。
“好了。”
行针完毕,两人一坐一跪,再无对答。在如此静夜中,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男子的呼吸沉浊,心跳沉着有力,响如擂鼓,像奔行的重蹄踏过凛雪的荒原。女子的呼吸极轻,微弱几至于无,间或夹杂着几缕游丝般的喘息声。檐雨滴答,宋海晏的心跳开始与阿幸的喘息追逐纠缠。她吐气时如秋蝉振翼,他便在胸腔应和两声闷雷;她吸气时似雪落枯荷,他竟连血脉奔流声都屏住。
在这样的声闻中,阿幸的胸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涩胀之意来。
他一眼也没有看她,可她发觉此时此刻,她无一处不落入他的眼中。
他为她担心,为她痛苦,那又如何?
青蛙坐于枯井中,有山鸟偶尔路过枯井,落在井口,告知她天有多大,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青蛙由天敕命,注定一生囿于这口枯井。
山鸟却终究是要飞走的——
她再也无法忍耐,从榻上站了起来,低头行了个佛礼:“宋公子,今夜多谢帮忙。我功课未完,请宋公子先回吧——”
她不顾手上的金针,从地上捡起羊毫,重新展卷开始默写。
还未运笔,笔管已被人捉住,宋海晏语气沉凝,带着一丝焦灼:“你的手都这样了,还怎能写字?你别写了,我明日去找静仪师太,求她免了你的功课。”
阿幸冷哂一声:“这事师父说了可不算。”
宋海晏疾声道:“那谁说了算?”
他声中带了怒意,分明酝酿着一场风暴。
“宋公子,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你若是伤好了,明日就赶紧离开。沙门有一句话,出家人不管世间事,反过来也是一样。宋公子是尘世之人,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阿幸胸口起伏,指着门口:“宋公子,我的手已经无碍。如此深夜,你留在我房中,极是不妥,请你出去——”
她这般下逐客令,宋海晏依旧一动不动,眸中满是痛惜,嗓音含着无限哀怜,“可是,阿幸,我怎能看你受苦?”
这句话再一次刺激到阿幸敏感的神经,她不可抑制地大怒起来。
“我不叫阿幸,我本来就叫阿苦。”她怒中带笑,笑中含泪,大声道:“宋海晏,你以为改了名,就能改命吗?你根本改变不了我的命运,我也根本不需要你高高在上的怜悯。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就走,明天就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可宋海晏依然未动,他怔怔地看着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的眼神中,盛着哀悯、爱怜、痛惜、不舍、懊恼、愧疚,难过,还有不知所措。在这复杂的底色中,还隐隐透着一丝她看不明白的暗光。阿幸从未料到一双眼睛竟能表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这样的眼神,只多看一眼就让人心头发颤。
宋海晏向前一步,在他抬眸的时候,阿幸懂了那暗光是什么——那是少年的执着,一颗居于晦暗长夜也向着光明的心,所以不管她如何拒绝,他还是朝要她再走出一步。
“不要再往前了——”
阿幸再无法忍受那双眼,她将心一横,抽出静慧师姑留给她的匕首,横于自己颈前:“宋海晏,孤男寡女深夜同处一室,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你还不走,是要我以死来证清白吗?”
宋海晏终于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