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别哭了。”
少年央求道:“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给你一个教训,不知道你会被吓哭……对不起,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我绝不还手,求你不要再哭了……”
宋海晏做这事时,并没有考虑过什么严重后果。他家中表兄弟极多,都自幼一起玩闹着长大。男孩子淘气起来,上天揽月、下海捉鳖都是敢的。各种蛇虫鸟兽,常常被捉来互相吓唬捉弄,若是有人不小心被吓哭了,在兄弟行中一整年都抬不起头来。
他早上坐在梨树下,不经意间觉得脚腕痒,伸手时捉到了一只蜘蛛。忆起昨日阿苦和静慧师太谈话,特地要了那只陶罐,想是极为心爱。他一时竟起了促狭心思,趁阿苦上午离开,摸索着将蜘蛛放在陶罐中,私心里,也不过觉得这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听到陶罐碎裂时他已经后悔,等到听到少女的哭声,只恨不得一个耳刮子抽死自己。他是怎么想出,竟用这等丑物吓唬一个姑娘家。
可不管他怎么道歉求恳,阿苦都不理她,只一个劲的哭,似乎恨不得将这一生的眼泪都哭出来。
宋海晏无可奈何,在门外杵了偌久,听那哭声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给你表演一个绝活,算是给你道歉。你要是觉得我表演得好,你就不许哭了——”
阿苦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她大哭一场后,上午因为那道圣旨带来的苦闷心情已经宣泄了不少,只是情志一时难以平复。宋海晏主动提出表演绝活,她也起了好奇之心,便继续伏案假哭,一边暗中留意,心想宋海晏眼瞎腿瘸,能表演出什么花活来。
宋海晏背对着她,在台阶上坐下。
“喵……喵喵……”门外先是想起了两声猫叫声。
阿苦心中不以为然,这学小猫叫唤,她自己也会,算不上什么绝活。
“嗷……嗷呜……”门外的声音变成了狗叫声,想宋海晏那般骄傲的人,为了哄她,竟然愿意扮狗叫,她不由觉得好笑,心中滞郁之气也略微消了些。
“喔喔—喔喔喔—哒——”狗叫声停后,竟是一声极为高亢的公鸡打鸣声,阿苦略一怔愣,那声音又变了,“啾啾—吁—哟——哟伊—哟——”,这次是不知名的野鸟叫声,声音极清脆,极悦耳动听,若不是之前有狗叫鸡鸣作为铺垫,阿苦只怕要真以为有鸟雀停在屋外,一振歌喉。她不得不承认,宋海晏确实是有几分绝活在身上的。
再然后,宋海晏又模拟了蜜蜂嗡嗡声,蝉鸣声,老鼠吱吱声,虎啸声、狼嚎声、老鹰唳鸣声、战马长嘶声等等,不一而足。
阿苦抬起头,一张脸写满震惊,她已经全然忘了哭泣,问道:“你是怎么学的这些?”
少年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极得意:“当然是自学的,我十三岁便跟着我爹上战场。最早是做斥候,常常要去敌方打探军情,这可是一不小心就丢命的活。有时候不免动出些动静,引起敌人的怀疑,便学些动物的叫声遮掩过去,就像你昨天那样——”
他又吁叹了一声:“常年打雁,没想到被雁啄了眼。我气量狭小,捉弄于你,向你赔罪。”
阿苦本来也不是因为他而哭的,问道:“十三岁就上战场,你不会害怕吗?”
“这有什么可怕的。”宋海晏声音骄傲:“我母亲从小就教导我,大丈夫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况且我们庐江宋氏,自衣冠南渡以来,就为南朝王朝镇守淮南防线,族中子弟个个自小从军。就算战死沙场,也是为我们大楚的皇帝陛下和百姓而死,有何俱哉——”
阿苦听闻“皇帝陛下”四字,不以为然,道:“你知道大楚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吗?就为他效死?”
宋海晏摇头,“不知道,我又没见过皇帝。但忠君报国,是我阿父自幼教导。”他语气有几分茫然不解:“姑娘这么问,难道皇帝陛下不是好人?”
阿苦一怔。
她的祖父在治国上并不算昏聩庸碌之君,只是对她偏私薄情而已,但她没必要对宋海晏说些。她思考片刻,说:“一个帝王并不能用好人或者怀人来评价。”
“我爹也这么说过。”宋海晏歪着头,笑容明亮:“他说,效忠于君就是效忠于国,我们宋氏子弟的职责,就是替大楚王朝守护北方的第一道防线。”
阿苦心中喟叹,她看向宋海晏失明的眼睛:“既如此,你当爱重自己的身体,将它用在有用之时。”
……
午后,阿苦展开空白的经卷,开始默写经文。
廊檐垂落的铜铃在东风里轻颤,细碎的清音渗进午后慵懒的时光。
窗漏将天光筛成碎银,少女执笔,漆黑的墨迹在苇草纸上流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少女写到此处忽地搁笔,她抬眼看向窗外,有两只新燕衔来湿泥,在檐下筑巢,梨树最上方的梢头,颤颤巍巍绽出第一抹莹白花瓣。
少年倚着老梨树虬结的枝干,口中衔着一根青草。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将手指放在唇边,微微而笑。
哟伊—哟——
那声音似春鸟啼鸣。
啊,应做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