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忍不住,点了一盏灯笼,推开宋海晏的房门,入目所见,床上竟是空无一人。
她吓了一跳,要是把人弄丢了,可是不小的罪过。她正要出门去找,角落里传来声音:“谁?”
她举灯照去,见宋海晏靠坐在角落里,仍是白日那般模样,只是背景从老梨树换成了一堵墙。
“是我。”阿苦道:“你怎么不去床上睡?这里不冷吗?”
宋海晏还没完全清醒,怔忪道:“我的衣服……”明晃晃的烛火一照,他失明的眼睛感知到一阵橘色的光团,这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未完的半句咽下,改口道:“没什么,我喜欢坐着睡,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这一日相处下来,阿苦也摸清了这人的脾性。一言以蔽之:自尊心极强,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大概是遇到了为难之事,但是不愿求助,宁愿自己捱着。
于是,阿苦看向他的衣服。他那身外袍日间在尘土里滚过,灰扑扑的,下摆处还沾着泥灰。上襟半遮半掩,露出里面的亵衣,只是腰间的系带不知怎地缠在一起,拧成一个死结。
她有几分后悔。宋海晏的手昨日被她用金针扎过,这一天是使不上什么力气的,他无力自己脱衣服,也拉不下脸叫她帮忙。他出身高门,自有世家的仪止和风范,不愿穿着脏衣服去床上,宁愿和衣蜷缩在墙角里。
她将灯笼置于架上,上手去解他的衣服——她并非不知男女有别,这样的行为别说她是个带发修行的沙弥尼,就算是在家的室女都大大不妥。
可他是她应照顾的病人,让他在地上躺一夜,明日多半生出新的病来。那时,她的麻烦事就更多了。
她还没碰到宋海晏,后者已然惊觉,下意识往左边一避,脑袋撞上一旁的立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顾不上,只用左手护住自己的腰带,声音慌乱:“你……你干什么?”
阿苦道:“我帮你脱衣服,你去床上睡。”
“你……”烛火之下,宋海晏的神情既难堪又窘迫:“我是个男人,我……我不需要你帮忙……”他想要躲避,可惜他对房间布置并不熟悉,又伤了一条腿,根本无处可躲,跌跌撞撞,摔了一个趔趄,反而更加狼狈。
清冷幽远的幽香侵入他的鼻息,她按住他唯一能动的左手,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腰间,少女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
“宋公子,在我眼中,你是个病人,病人不需要有那么多的自尊心。”
宋海晏自十三岁从军,也算得上身经百战,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受制于一弱质女流,进退不能。他知道她正在看他,便睁大眼睛,瞪视着她,希望做出凶恶可怖的模样将她吓退,可惜这受伤的眼睛实在不争气,动作幅度一大,又兀自流下泪来。
他既气且急,简直想一头撞死,恶狠狠道:“你等着,我一定杀了你——”
此时腰间的系带一松,整件外衫已经被人剥粽叶般揭下,不知抛落何处。左手的重量一轻,那飘渺的暗香瞬间离他远去。
随后,橘色光团从他能感知的范围消失,少女轻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宋公子,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现在也已经做完了。你若是喜欢在地上睡,也悉听尊意。”
门吱呀一声关上,暗夜寂寂,再无人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宋海晏置身黑暗之中,略一恍惚,忽地泄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