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有说完,因为阿苦已经扶起他的脸。
那张脸涕泪直下,泪水沾了灰尘,原本皎若秋月的一张脸,变得灰不溜秋,极为难看——那药膏气味虽不明显,但极具刺激性,用在眼部,会刺激得病人一直流眼泪,直到一刻钟之后,药物基本吸收后才会好转。
阿苦怔了片刻,忽地明白了什么:“你就是因为这种药用了之后会双眼流泪,所以拒绝师姑他们给你用药,还要将人都赶走?”
少年这时一口气全泄了,脸色如丧考妣,他扭过头去:“你想嘲笑我就笑吧,要么你就废了我的手,否则,等我的手能动了,我一定杀了你——”
阿苦道:“这并没有什么可以嘲笑的,这种药就是这样,就是大罗天仙来了都会流泪……”
少年被泪水糊了满脸,咬牙切齿道:“当然可笑,我宋海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在战场上被一箭射中膝盖,残了一条腿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要是早知道你们药师庵治病是这种治法,我死也不会来——”
这人当真执拗。阿苦道:“你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掉几滴眼泪吗?”
少年驳斥道:“你懂什么?这是男人的尊严……”
“尊严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少年斩钉截铁:“当然。”
阿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男人竟是这么奇怪的物种吗?
她道:“反正我已经看过你流泪的样子了,你也再没有你那见鬼的男人的尊严了。你想杀我,就等眼睛好了再说。”
她拿出手帕,将少年的脸上的灰尘和泪水擦拭干净,用黑色绸布将他眼睛蒙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另取一根针扎入他左腕阳池穴,又取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在他左手中:“先前的金针里有麻沸散,药性没那么快退。但有这根金针,你的左手可以动,自己擦眼泪,但是别再想用树枝伤人。我会等一刻钟之后再来。”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道:“你如果想杀我,七天之后我等你。但你如果乱动眼睛上的药贴,我会让你哭七天七夜。”
少年打了一个寒颤。
阿苦见他果然被唬住了,满意离开。
她回到正堂,开始清理自己房间。知事堂已有执事的比丘尼打扫过,但阿苦素来爱洁,到了新的地方,总要将住的地方收拾得适意一点。
她趁着日头正好,将几床褥子摊在日头底下晾晒,将地板桌椅擦拭得纤尘不染,又支起火炉,汲了一壶井水,放在火炉上烧着。
再去看宋海晏时,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挪回了那棵老梨树下。
他先前扔在地上的半片馒头勾引住了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只野猫,野猫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冲他喵喵直叫。
他却意兴阑珊,懒得搭理那只野猫,只摇头嘟哝道:“这年头,连猫都有假,我可不会再被一只猫给骗了……”
阿苦算计时间也差不多了,上前去将他眼部的绸布解开,将用尽的药贴撕下,道:“用过药之后,眼睛吹了风可能有些钝痛,你最好是少吹风,到房间里去。”
宋海晏仿佛没听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苦想了想静慧师姑的提醒,“让他自己受痛”、“他命数如此”云云,也不再管他,到耳房拿了一本静仪师太留下的医书自顾自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