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他真的会相信她已经死了。如果他信了,那这世上也许再不会有人记得她了,也不会再有人对她说:“名字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想望与祝福,阿苦这个名字太苦了。我要将我全部的幸福分给你,以后我就叫你阿幸……这样你就会得到幸福……”
可她也害怕他竟始终不肯相信。如果他在灵堂上还要继续纠缠,事情闹出去,势必会让更多的人怀疑她的身份,祖母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心中忐忑难明,一步一步踏上栖凤殿的长阶,迈过门槛。她走过“自己”的灵柩,立于上首高处。她对自己说,萧樗,你是萧樗,你不是长乐公主,你根本不认识宋海晏,他会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
然后,她听到一声凄惶的悲鸣:“阿幸——”
萧含光猛地回头,看到灵柩之中,“长乐公主”的遗体已被鲜血沁染,宋海晏扶着棺木的手垂落,整个人倒落殿中,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鲜血从他前胸后背涌出,洇湿了他身上的血色红衣,将汉白玉沏成的地板染成怵目的红。
陆思明惊惶大喊:“不好,表哥旧伤复发了,快请御医——”
萧含光下意识要朝他靠近,她知道宋海晏身上旧伤,那是三个月前他试图带她离开药师庵,被禁卫一箭射中胸口,差点神死。虽然后来静仪师太尽力救治,到底是留下暗伤。
她走了两步,终究停步,发号施令:“快请御医。”
御医很快来到,他稍微把脉便眉头深皱,不管三七二十一撕开宋海晏的上衣。于是,她看到宋海晏全身上下竟全部是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这些伤口本未彻底愈合,这会又重新裂开,血流不止。
饶是见多识广的御医也深吸一口气,问道:“小宋将军怎会伤重如此,这是何人所为?”
陆思明两眼涌下泪来,道:“六个月前,宋家大军在宝瓶口大战与北魏交战,阿晏眼睛受伤,听人说药师庵的静仪师太医术高明,往药师庵求医。两个月后,表兄伤愈回家,说药师庵有位公主,非要娶公主不可。老宋将军大怒,说他想害死宋家满门,将他不饮不食吊了三日,连藤鞭都抽断了九根,只想让他歇了这份心思。”
“可阿晏是头犟驴,被打得皮开肉绽,硬生生捱了三日,就是不肯松口,这一身伤就是那时所留下。宋老将军本想将他打死,以免贻祸满门。是宋夫人跪求,又有军中众将一起求情,说宋家这些年镇守庐江,也算有功于朝廷,阿晏十五从军,这些年薄有微功,求娶公主也不算过分,众将自愿联合上表求婚,万一陛下不允,也好教阿晏歇了这份心思,总不能看着他被活活打死。”
“不意半月之后,陛下竟果真愿意许公主。阿晏本来一身鞭伤,沉疴难起。后来听闻这桩喜讯,才慢慢有了生气。五日前从庐江出发时,他身上的伤根本没好,他生怕误了日期,一路从庐江车马劳顿来到金陵。”陆思明神情哀恸:“可以说,阿晏勉力支撑到金陵,全是为了娶公主这点念想。如今公主死了,他只怕也活不成了……”
萧含光后退两步,靠着一根珠子才勉强立住。她手上的指甲掐进皮肉里,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眼眶的热泪不敢落下,她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含在口中,慢慢品尝着那一丝血腥的苦味。凭此,她那双没有知觉的身躯才能拘住自己的灵魂的重量,不教自己失控奔向那倒落在地的、奄奄一息的躯体。
神思迷茫之间。
她仿佛回到了三岁那年,本该在母亲怀里安睡的那个孩子被带到了药师庵。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直到她听到了禅院的钟声,众比丘尼的诵经声,听到母亲不忍与爱女离别的痛哭声,也听到了静仪师太那一声叹息。
世间有情,悉皆是苦。
原来,不管是母亲还是阿晏,都不能给她以祝福。
她不是长乐。
她不是阿幸。
她是阿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