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叙的老宅坐落在金陵城的云坞巷深处,青墙黛瓦。
钟叙在京城为官多年,难得回金陵一趟。这几年他将老宅重新修缮了一遍。虽未添置什么奢靡之物,但一砖一瓦都打理得妥帖,比从前更显得清雅。
北堂墨染早年曾随军在金陵待过很长一段时日,因此对金陵城官员的任职往来、调动更替,心中都分明。
钟家老宅的位置他是知道的,只是从前未曾登门。
今日掀帘下马时,他特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旧匾,目光沉了沉,便抬步跨了进去。
钟家后院种了满院的梅树。冬日里梅花开得极好,红白交错,从窗棂望出去,一片灿烂的繁花,像是把整片天光都拢进了院子里。
烧着暖炉的房间里,果酒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沸着,清新的果香蒸腾起来,满室融融暖意。
林初静和谢嫣然相对而坐,手里各自捧着一盏温酒。
说话间,她们二人的眉眼都是舒展的。
“初静。”谢嫣然抿了一口果酒,抬眼望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王爷…近来可好?”
林初静闻言,弯了弯唇角,“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其实今日出门后,那些流言我也听见了。”
她们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林初静的声音轻轻的,却十分笃定,“你和我一样,都会信他。”
谢嫣然点了点头,可眼里眉间却满是担忧。她放下酒盏,斟酌着开口:“那你们最近,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
林初静沉默了一瞬,把她去殷晨那里拿解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谢嫣然。
谢嫣然听后,先是一惊。
她出身高门大户,对朝堂之事自然比寻常闺阁女子知道得多些,可太皇太后对北堂墨染下慢性毒药这种隐秘之事,她也是头一回听闻。
片刻的怔忡过后,她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王爷他生母早逝,自幼在宫中由太皇太后照拂长大。太皇太后从前是真心疼惜他、器重他,才将兵权交到他手上,让他辅佐皇上。”
谢嫣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然,“可如今却不同了。王爷兵权在握,声望日隆,太皇太后一切以皇上皇位安稳为先,自然要处处制衡、事事提防。便是祖孙情分,在江山社稷面前,也薄得跟纸一样了。”
她这才向林初静说起自己的事:“太后想将我指婚给皇上,好稳固朝堂。可我心里有旁人,太后她又怎会不知?她从中阻挠,不过是要借我之事,再添一重王爷与宫中的隔阂罢了。”
林初静听着,握着酒盏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与北堂墨染成亲将近一年了。这一年里,她与他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可有关朝堂的倾轧、有关太皇太后的制衡,有关他身上背负的那些沉重压力,在她面前他从未提起过。
他从不与她说这些。
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沉稳的、妥帖的、无所不能的模样。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被他一个人挡在了门外,连一丝潮气他都不肯让她沾染。
林初静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
她抬眸看向谢嫣然,目光复杂了几分。
其实她与谢嫣然相识并不算久,初见她时她便隐约察觉到,她对北堂墨染藏着一种别样的感情。
那感情隐忍而克制,如同深冬里埋在雪下的草芽,不见天日,却从未枯萎。
可后来,谢嫣然遇到了钟叙。
林初静一直期望她能再遇到所爱之人。
所幸,她真的遇到了。
谢嫣然大约是察觉到了林初静目光里的意味,她微微红了脸,低头拨了拨炉中的炭火,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她说起钟叙,语速不疾不徐,可眼神里却有一层极柔的光。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寒冬,谢嫣然随父亲南下金陵。马车行过街头时,她掀帘往外看了一眼,便看到一个少年在路边支了个小摊,卖字画,也替人代写书信。
那少年生得温润如玉,眉目间一派清正的书卷气。他的生意倒也不错。可临街几个摆摊的秀才瞧着眼红,便故意挑事,将他的摊子掀了个底朝天。
谢嫣然看不过去,便央求父亲派人去阻止。
那些人散了之后,她还悄悄让人往那少年的包袱里塞了五十两银子。
许多年之后,那个少年靠着那笔盘缠上京赶考,一路过了乡试、会试、殿试,最后入了仕途。
“后来京城的上巳节宴会,我又遇见了他。”谢嫣然说到这里,嘴角微弯,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黄道国的上巳节宴会,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
官员家眷与皇亲贵胄齐聚一堂,适龄的男女皆可将自己的桃花笺赠与心上人。
可那些年,满座公子都知晓太后有意将谢嫣然指给皇帝北堂弈,因而即便有心,也无人敢递出那一纸桃花笺。
谢嫣然年年赴宴,年年空手而归。
直到五年前,钟叙出现在了宴会上。他没有惧惮什么,径直将自己的桃花笺递到了她面前。
从那一年起,年年上巳节,谢嫣然总会收到钟叙的那一张桃花笺。
起初她一直不肯收,因为她心中已有了心上人。
从去年开始他便含蓄地追求她,向她表达爱意,可她依旧拒绝。
直到后来,北堂墨染与林初静成亲了。再后来,他的那份执着终于敲开了她心上那扇紧闭的门。
今年年中,他们二人定下了亲事。
钟叙为求娶谢嫣然,花费了太多心力,跨越层层阻碍,他才说服谢丞相。只是其中艰辛,他在她面前,从未提及。
“我们的婚期定在明年正月初八。”谢嫣然说出这句话时,眼尾染上了一抹绯红,那是女子谈及终身大事时独有的那点羞怯与欢喜。
林初静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恭喜。”
话落,她才想起此行的正事。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那只瓷瓶瓶身温润,封口处系了一根红绳。
“上次我被人劫持,多亏了你和钟大人相救。”林初静将瓷瓶推到谢嫣然面前,“上回的伤药你们估计已经用完了,这次我又配了一瓶新的。这次的药里加了冰片和血竭,愈合刀伤很管用,你替我转交给钟大人。”
谢嫣然接过药瓶,妥帖地收好了。
林初静却没有就此打住。她又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折得整整齐齐。
她将这封信递到谢嫣然面前时,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了,愁眉紧锁。
“我最近…总有许多不好的预感。”林初静的声音很低,“我怕我日后遭遇什么不测,那时,请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阿染。”
谢嫣然接过信的那一瞬,指尖微颤。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薄薄的信,忽然觉得它比千斤还重。
“初静…”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初静那张素净的脸,心中猛地沉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预感,会让一个人提前写下这样的信?又是什么样的不安,会让她在这样好的日子里,说出“不测”二字?
可她却没有多问。
她只是将信仔细地收好,抬手覆上林初静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你放心,”她的声音很稳,“这封信,我会替你收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小姐、宸王妃,宸王殿下来了。”
林初静微微一愣。
她今早出门时并没有告诉北堂墨染自己要来云坞巷,她原以为他这几日要忙着知州府那边的公务,便不曾去知会他。
她没有想到他会亲自过来接她。
她们二人从房间里出来时,北堂墨染已经被钟叙引着在前厅落座了。
他今日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冬锦衣。
那衣料贴身挺括,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矜贵。
他的坐姿十分端正,背挺得笔直。他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未饮,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初静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北堂墨染便抬起了眼。
隔着一段不长的厅堂,他们二人遥遥相望。
林初静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冬衣,是柳青色的袄裙。外头罩了一件素白的披风,整个人像是冬日里干干净净的白梅。
她迎上他的目光,朝他轻轻笑了笑。
可北堂墨染却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