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垂下眼,想起在宫中那日与赵进的促膝长谈,其中耗费的心力自是不必多说的,可这些已然过去,倒是不用再提了。她轻描淡写道:“无非是我应了他所求,替他笼络朝中宗亲老臣,他则答应将大同之事彻查清楚。”
“只是如此?”赵承不信单凭大同之事,便能让她如此坐不住。
“自然不止。”赵寻英看向对面的两人,眼中满是光亮,“我要让夏家重振声望,不再只是纸上空谈,而是让大好儿郎能提枪上战场,再创荣光。”
夏漱暮看着比自己瘦弱不少的赵寻英,心中酸涩,“表妹,你实不必如此……”他知道她对夏家有愧,这些年来才事无巨细地照料着所有人,尤其是她得知父亲被病痛折磨,还专程去往蜀地寻找药材配制成膏药,就连粗枝大叶的父亲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夏家如今这样也是家中的选择,怪不到你们身上。”
可偏偏夏家人越是如此说,赵寻英心中就更是愧疚,“表哥不必这般想,你也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罢了。”她皱着眉头,“而且……如今的局势,指不定哪一日又要起战事,若边关多些表哥这般的良将,军中的将士也能少些战亡。”
“阿姐!”赵承上前握住赵寻英的手,他知道,阿姐嘴里说着头头是道的大义,可真正想的也只有对夏家的愧疚,那是他与阿姐背负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愧疚,他看向夏漱暮,故意打趣道,“表哥这一身武艺,埋没了确实可惜!况且……舅母常说京中的姑娘看来看去,表哥都不满意,难保心仪之人是远在边关的侠女呢!”
“你呀!”夏漱暮果真被他逗笑,作势要打。
赵寻英伸手拿过桌子上的帖子,细细打量,除却亲近的几家,其他的都是宫中打发人去派帖的,这帖子打开来非是寻常纸墨,乃是裱以暗花的锦缎,翰林院学士用以金墨写成,细闻还有龙涎香的味道。
夏漱暮笑道:“宫中是真的在这帖子上下了大功夫,你还未见外封的紫檀漆盒,盖盒上雕着山水人物都无一不精,你这架势,着实夸张。”
赵寻英叹气,“非是我要如此,我病了这几日,今日也是头次见到这帖子。”她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道,“确实是过了,但也着实让人挑不出错处。”说完,她将帖子随手扔到了一旁,拿起桌上放着的厚厚的一册名录,展开来抖了抖,“我看,这是将京中官宦人家都尽数请了来,幸而陛下赐下的府邸够大,不然还真容不下这么多的人。”
赵寻英仔仔细细看过宾客名单后,用指甲在几个人名下划了下,“这几家可是大有来头呢,倒是难为陛下能请动他们了。”说着将名册递给了赵承,“你瞧瞧,可觉得有何需格外关注的?”
赵承撇撇嘴,“阿姐这是在考我?”他认认真真看了两遍,对各家也只是模模糊糊有个印象,要真说有何需关注的,倒还真说不出个一二来。
他求救般看向夏漱暮,眼神中满是期盼。
夏漱暮接过赵承手中的名册,偏袒道:“表妹明知他从来心宽,又不如你那样,早早就接触了宫中庶务。他对着这份名单,怕是眼前发昏呢。”
赵寻英挑眉看向赵承,语气平淡道:“不懂就学,谁生下来也不是凡事都会的。”她伸手戳了戳赵承的脑袋,“只是你这脑袋许久不用,可还灵光?”
“阿姐又编排我!”赵承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好阿姐,你就给我讲讲,这简简单单的一份名单,能藏着什么文章啊?”
夏漱暮见赵寻英懒得多言,摇了摇头,“我看表妹划出的这几家,在京中倒也称不上是显赫,有几家家中甚至也只剩了一两个青年子弟勉强支撑着门楣,何以对他们如此上心?”
赵承凑头过去看,有几家甚至是他从未听过的,他附和道:“就是,阿姐快些说吧,这其中有何蹊跷?”
赵寻英指了指面前的茶盏,赵承极有眼色的给添上茶,而后躬身道:“还请阿姐赐教!”
“奉承人这一套,你倒是无师自通!”赵寻英瞪了他一眼,而后才继续道,“这几家如今看着是不显,可也都是出过师保的人家。”
“可那都是过去,而且我朝三公三孤从来都没有实权。”
“虽无权势,可在文臣之中,还是颇有威望的。”赵寻英想起父皇对自己的教导,眯着眼沉下声音道,“权势固然重要,可也不要小觑了人的威望。人心所向之时,便是滔天权势也难以阻挡。臣子万千,可真正站队分派的,又有几何?陛下想要推行新政,求的便是个‘合乎道统’,可这‘道’终究是握在多数人手中的。”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像极了他们的父皇,赵承轻声唤道:“阿姐。”
赵寻英轻轻摇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