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兄算是好的了!就我这身板,在京中混混还算可以,要哪一日真要我上战场,怕是还未见到敌人,自己先趴窝了。”
“谁说的?我看你这身量,当斥候先锋最好!摸到敌人眼皮底下,人家都未必能发现你!”
“嘿!这是拐着弯儿笑我矮啊!这能怪我吗?听我娘说,是我小时候赶上荒年,缺粮短食,这才耽误了长个儿!”
“那张兄你家小弟怎么也……”这人将手抬高,在空中比划着身高。
“去去去!我家小弟才十二,还能蹿呢!将来定比在座的都高!”
有人推了这人一把,“郝明你还笑话人家?你这大块头也不顶事!不知是谁前两日在火场前吓得腿软,差点尿裤子!”
酒肆内笑声震天,互相揭短打趣,气氛热烈的很。“哈哈哈!咱们兄弟能有酒有肉,快意今朝,也是痛快!”
掌柜的也被感染,凑趣讲起自己年少时走南闯北的故事,“我年轻时也想着,这辈子怕是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喽。这四方水土酿的酒,我可都尝了个遍了!”
“那您老后来怎在此落脚了?”
掌柜的呵呵笑道:“遇上我家老婆子,心就定喽!幸而还有这手酿酒的手艺,能养活一家老小!”
“掌柜的活得通透!”
“诶!人嘛,不过求个心之所向。比起功名利禄,我更爱那天地辽阔。前半生逍遥自在,后半生安稳度日,也算有故事可讲。这人啊,没到闭眼那一刻,怎好说定了一辈子?想做,就去做!”掌柜的带着几分江湖豪气,拍案唱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这快意恩仇的话语,一字字敲在赵寻英心上。她自幼习的是圣贤之道,却在父皇病榻前看透朝堂积弊,深感一人之力难挽狂澜,便也想着不如抽身世外,图个自在。然而,身可隐于林野,心却难离庙堂。或许真如父皇所言,她生来便受诸多桎梏,纵使有心融入这烟火人间,亦终究不能。
宋澜一个没留意,再转头时,只见赵寻英已连饮数碗,双颊飞起醉人的红晕,眼神也迷蒙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将酒坛挪远,将温热的茶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醒醒神。”
赵寻英却一把按住他欲拿走酒碗的手,带着醉意质问道:“为何不让我喝?”
宋澜低叹:“你醉了。”
“我没有!”她用力摇头,发髻微松,“我清醒得很!”
“清醒也不许再喝了,明日头疼起来有你受的。”
“偏不!”赵寻英作势要抢,被宋澜侧身避开。她猛地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只得双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犹自不甘地拍着桌子,“把酒还我!谁让你抢我的酒?想喝让掌柜的再上,算我请你!”
夏漱暮闻声回头,见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赵寻英头晕得厉害,片刻后又跌坐回椅中,气势顿减,便扯住夏漱暮的袖子,委屈道:“说好今日畅饮!你快让他把酒还我。”
夏漱暮见她还要去夺,忙按住她肩膀,“好了好了!”安抚住赵寻英,他转向宋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难得这般放纵一回,便由着她吧,横竖有我看着。”
宋澜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眉头紧锁:“就是有你在,我才更不放心。”
话虽如此,宋澜还是将酒碗推了回去,只是不动声色地让人换成了更小的酒盏。他看得分明,赵寻英今日与以往都不同。回京路上便觉她举止有异,此刻更像是卸下了枷锁,可眼底深藏的悲伤,却比往日更浓烈了。
酒过数巡,众人渐渐散去,喧嚣的酒肆重归宁静,只剩下宋澜、夏漱暮、赵寻英和几名夏府侍卫。夏漱暮望着天边澄澈的明月,轻声感叹道:“月色如练,我等不期而遇在此……算不算是缘分?”
宋澜难得放松了紧绷的肩背,仰头随意望着夜空,“你何时也学得这般风雅了?”
夏漱暮淡淡一笑。这些年来,除却日复一日的练武,剩下的时光,便只能与清风明月相对枯坐。每每此时,他都在想,如何才能为自己劈开一条前路?
赵寻英趴在桌上小憩了半晌,此刻悠悠转醒,眼神似乎清明了些许。她环顾四周的寂静,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都散了?那我们也回吧。”
“急什么?”夏漱暮拦住她,“难得三人相聚,且再坐片刻。清风明月,亦是难得。掌柜的,劳烦再上一壶茶来!”
看他这架势,赵寻英只得重新坐下。
夏漱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促狭与认真,“今日既无旁人,你们两个不妨也说个清楚。这些时日你们究竟是何情形?往后我这夹在表妹和兄弟之间的,该如何自处才好?”
赵寻英托着腮,看他装模作样,哼道:“你眼下不就站在他那边了?”
“我可没说是表妹你的不是!”
宋澜笑了笑,端起新斟的茶碗,温润的目光扫过赵寻英,最终停在夏漱暮脸上,“之前确有些许不快,但都过去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坦然,“这一盏清茶,敬我们年少情谊,也敬今日……相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