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盖轻碰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台上刚刚还演的尽兴的人,现下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这话说的极重,赵进身边的苏力都暗暗吸了一口气,生怕陛下一气之下将长公主如何,可停了许久,也只听得陛下淡淡道:“起来吧。”说着赵进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苏力如蒙大赦,带着所有侍从无声无息退了出去,整个院子里只留下了赵进和赵寻英两个。
灯火明灭中,赵进看向赵寻英,十年前,他糊涂中被推上皇位,惶恐之时站在她身旁的人就是赵寻英,当时不过九岁的她当着满朝宗亲重臣的面与他并肩,对着他小声道:“不要慌,看向下面的人,他们现在都是你的臣子。”
十年一晃而过,自己当初的慌张也随着年岁渐渐淡去,帝王威仪全然显露。可站在自己面前的赵寻英十年间眉宇间的清冷与傲然不曾变过,就连跪下时看向自己的眼中,更是添了几分锋芒。
“皇妹十年里不涉朝政,今朝何故破例?”赵进微微放缓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这十年他不敢放松,如今在赵寻英面前终还是漏了出来。
“十年间,河清海晏之象呈现,皆赖陛下付诸心血,臣妹纵有微力,也无处可使啊!然此番亲历,方才得以见到太平锦绣背后的另一面。陛下执掌乾坤,着眼的是万千百姓,可若只见表面浮华,不察其后沉疴渐起,岂非自筑高台,蒙耳塞听?我亲见女子以骨为柴,烹煮所谓金银玛瑙汤,全数入了他人肚中。此情此景,锥心刺骨!今日陈情,也是信陛下晓得她们苦楚,定能还她们个公道。”
“皇妹字字珠玑,让朕汗颜啊!”
“非是臣妹能言善辩,而是皇妹亲眼见过陛下为百姓据理力争的赤忱真心。”
赵进透过赵寻英的一双眼,仿佛也看到了当初出入朝堂的自己,他扯了扯嘴角,苦笑摇头,自己当初真是一腔热血,“多少年前的事了,原来当初屏风后的人是皇妹!既如此,此事朕应下,待到方铮回京,自会派三司的人严查。”
“好,臣妹便替大同受苦的女子,谢过陛下。”
赵进声音低沉:“这声谢,朕当不起,皇妹所说的女子也是朕之子民,本该如此。”
是啊,本该如此!这几个字重若千钧,赵寻英心中默念,可要真真正正践行,又岂是那么简单?朝堂斡旋中,权衡利弊间,多少人都失了本心?
赵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寻英纤瘦的身上,“只是,还有一事需要皇妹相助。”
“陛下请讲。”
“钦天监那边已经选好了日子,五日后便是吉巳日,皇后将举行亲蚕礼,皇妹这些日子不妨住在宫里,帮着皇后张罗此事。”
赵寻英其实与赵进的这位皇后并不算熟络,只知她的父亲曾是先帝在时任礼部尚书,后来便因病辞官,闲赋在家了,余下族中子弟倒是不显。虽说两人遇上也只是宫宴之上,可赵寻英总是觉着她目光扫过自己时,带着几分疏冷。
她心下微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这些事想来自有章法,臣妹留此,恐徒增纷扰。”
“便是诸事妥帖,皇后身边也少了说话解闷的人,皇妹陪着她说说话也是好的。”赵进语气温和,可也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赵寻英想起今日入宫时收拾停当的宫殿,心下了然。即便自己不愿,赵进也是要强留自己的,她笑了笑,应下道,“只是臣妹素日服用的一味调理之药,也只身边几个知晓,还请陛下派人去别苑一趟,让人给取了过来。”
“何种珍稀药材,是宫中没有的?”
“倒无甚珍稀,只是从小用惯了的,换了旁的,总不安心。”赵寻英话说的模糊,其实那并不是补药,而是赵寻英保命的药,春日御花园中花草多,即便自己小心谨慎,也不知何时会招惹上,自己身上虽还有两颗,可也是不够的,还是早些备上的好。
“那明日朕便让人去取。”
月明星稀,清风习习,赵寻英正想着慢悠悠的散步回去,刚想告退,听得赵进道:“月色甚好,仙蕙不妨陪着朕一起走走?”
乐华斋往乾清宫和赵寻英住的寿安宫称得上是南辕北辙,实不知为何赵进会让自己同行,赵寻英心下微疑,可一路上也只见赵进静静走着,赵寻英落后几步跟在其后。
许久,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进赵寻英耳中:“仙蕙,你在朕面前总是十分防备,这是为何?”
“有吗?陛下,我一直是这样的。”
赵进笑着摇摇头,“你在安王面前从不是这个样子。仙蕙,我们也是一家人,你不必对我如此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