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上,赵寻英周身气压低沉,赵承几次唤她,都如石沉大海,赵承和夏溪启早已识趣地噤声,偏偏楚锦毫无所查,凑上前问道:“说好的城门一开,咱们就出城去,现下被那群人耽误这么久,都午时了,要不咱们用过饭了再出城?”
赵承赶忙拽了拽楚锦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噤声,这动作全被一旁的赵寻英看在了眼里。
赵寻英脚步未停,眼风都未扫向赵承,只冷冷抛出一句道:“这会儿知道收敛了?我瞧今早有人对上持刀衙役,可是都威风凛凛得很,怎么到了我跟前,倒连话都不敢说了?难不成我比那拿着刀的衙役还要可怕不成?”
赵承连忙将楚锦挤到了一旁,凑到赵寻英身侧,低眉顺眼道:“阿姐,是我错了,你骂我吧。”
赵寻英甩开他拉自己衣袖的手,冷哼道:“错?你有何错?不过是瞧不惯衙役欺辱百姓,出手相助而已,不过是不想随了他们的勒索,闹到了官府而已,不过是要被人拉入大牢,需得让我亮明了身份才能幸免于难罢了!”她越说越快,到了后面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我倒是好奇,你往日游历四方,遇到地痞流氓,是否也是这般?亮出你安王的名号来压人的?”
这一长串的话砸下,赵承心知阿姐这是真动了怒,他求助地看向夏溪启,,对方却回以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实在是赵寻英生气时太过厉害,光是说话就能把人噎死,这个时候凑上去分明就是送死,夏溪启还是爱惜自己性命的。
楚锦倒是毫无惧色,甚至火上浇油道:“其实这些个贪官污吏,早就该有人来治治他们了!那同知晓得师姐的身份时,那副摇尾乞怜的怂样,当真看的人解气!”
赵承看见赵寻英唇抿得更紧,眉头越皱越深,叹了一口气,对着楚锦咬牙切齿道:“我真是……多谢你替我说话!”果然,此后无论他如何赔罪,赵寻英都不再搭腔了。
街边商铺见他们安然归来,纷纷围上,夏溪启含糊其辞,只说“破财消灾”,众人这才散去。
方铮早早就备了马车将客栈的掌柜送了回来,还给了他们好大一笔的银子,说是赔偿客栈的损失,搞得掌柜一家是诚惶诚恐,见赵寻英一行回来,立马上前跪倒,“多谢贵人救命之恩!这才保住我们一家老小性命!”
赵寻英俯身将老者扶起来,“掌柜言重了,分明是您好心收留我们,不成想给客栈引来祸事,倒是连累您遭此无妄之灾,该是我们赔罪才是呢!”
掌柜摇头叹息,老泪纵横道:“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全指着这点营生度日。自从城中戒严以来,但凡有可疑的人来过的商铺,多被传唤到府衙去,轻则交一笔银子了事,要是有死犟的,更是非死即残啊!以至于我们宁愿守着空店,也不愿开门做生意。实话和您几位说,要不是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也不敢收留您几位的。”
楚锦义愤填膺道:“官府就能一手遮天,指鹿为马?”
掌柜的苦笑道:“小老百姓的,哪里能同官府对着干?我在这城中住了大半辈子,也只是打仗时城中才会人人自危,太平日子里哪见过这样的架势!”
赵寻英讥讽道:“是啊!太平日子里还这般,可让人如何活得下去啊!”她摇了摇头,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旋即温声道,“掌柜,我们还要在此盘桓几日,二楼相连的几间房,我们全都包了,这些日子,还得劳烦您了。”
事已至此,沾惹上了便难脱身。赵寻英心中暗叹,只能静待京中来人,看赵进如何处置。许是先前赵寻英身份震慑,官府收敛许多,巡逻官兵锐减,城中百姓也敢稍作走动。
夜幕低垂,赵寻英独坐客栈屋顶,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出神。身后瓦片轻响,她回头,见赵承抱着个大酒坛笨拙地爬上来,对上她的视线,咧嘴露出个带点傻气的讨好笑容,“阿姐一个人看景多闷,我带了酒来陪你!”
“添你这么个聒噪的,还有景可看?我还不如早早睡去!”赵寻英嘴上嫌弃,身子却未动。
赵承挨着她坐了下来,抬头仰望漫天星斗。阿姐……可是心里不痛快?是因为……宋澜?”他试探着问。
“何来不痛快?一路看山踏水,难得清闲。”赵寻英语气平淡。
“阿姐骗人。”赵承声音低了下去,“当年父皇……去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绷着一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赵寻英微怔,十年前……她自己都记不清那时的模样了。她不愿深想旧事,敷衍道:“那时你才多大?小孩子家,哪里就记得这些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赵承猛地转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委屈,“阿姐总把我当孩子护着!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眼前的赵承,身量已高过她,眉宇间褪去稚气,肩膀也宽阔起来。只是这十年来,她早已习惯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我知道,阿承长大了。”赵寻英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能仗义执言了。我并非是怪你今日出头……”她顿了顿,不知如何表达那份深重的忧虑。年岁渐长,牵绊愈深,反倒失了年少时那份不管不顾的锐气。
“若阿姐真心喜欢宋澜,嫁他便是!”赵承目光灼灼,“我知道阿姐是怕今上疑心我弄权。可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查!”
赵寻英被他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随即又化作一声轻叹,“又在说孩子话了。世事哪有这般简单?我不嫁他,不全是为了你。”她伸手夺过赵承手中的酒碗,仰头灌下。烈酒灼喉,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再抬头时,眼底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