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的局势越发明显,隐隐分成了两派,颇有几分分庭抗礼的意味。齐泾身处其中,怡然自得,还有几分如鱼得水。可耿阳泉看得清楚,即便是远在江南,也还是寄来一封信,字迹匆忙,落笔却重,写道:“昔内阁争锋,只念私利,扰乱民生,今长公主是欲重现当初?”
赵寻英轻嗤一声,将信扔到了一旁不予理会。
罗长风则轻摇折扇,笑道:“长公主如今对耿兄倒是忍耐。”
赵寻英头也不抬,“他只要办好我交代的事,其余的,随他揣度去吧。”
罗长风微微摇头,言语中带着几分警告:“殿下此番洒脱,落到旁人眼中便是纵容了!殊不知如今朝堂上多少打着你的旗号行一己之事。”
赵寻英翻过手边一页册子,淡淡道:“那些人没有几日威风了。”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是阿倩照例送来了账本。那些账本垒得厚厚的,摞在案角,都快成了一面墙。夏家的许多产业原本都是夏漱暮打理,半月前,人已领了差,奔赴辽东,这些产业便都由陈庭芝做主,交给了赵寻英打理,盈余也都由赵寻英支出。
罗长风原本不善理账,这些日子也学了个完全。可看着那垒成山的账本,他不由摇头道:“倒也不用查得这般勤快吧?”
赵寻英没有抬头,指尖翻过一页纸,“户部的账便是查得松快,今日你瞧朝廷里的那些人,哪个能理清?”
罗长风自然清楚这些钱都用在了何处。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宁王当初收敛大笔的钱,也全用来买军械粮草。还从未见过像长公主这般,在各处兴修学堂、教人耕种、出海寻书,这些固然是功德一件,可放在当下,未免太过无用了吧。”他说完,抬眼看向赵寻英,像是等着她反驳。
赵寻英翻页的手顿了一瞬,而后将书合上,看向了罗长风。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若用‘功利’二字衡量,固然收效甚微。然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非如此,再是更换朝臣,也是无济于事。”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望向远处,“况如今内外交困,我闻西方列国日渐兴盛,多有掠夺土地、奴役外邦之举,岂能不觊觎我大夏?你我既生于此长于此,便容不得此番可能。今手铳大炮仰赖他国,怎可不居安思危?”她说着,语气里浮起一丝冷意,眉间也沉了几分,“但凡赵进是个聪明的,如今便该君臣一心,一致对外。而不是分帮划派,内讧消耗!”
“不至于此吧。”罗长风放下折扇,微微蹙眉,“如今各邦来朝虽渐少,可远隔重洋,千里来袭,岂非得不偿失?”
“东瀛狼子野心,举全族之力,几次三番挑衅,可是为何?”赵寻英反问。
“利欲熏心,人便称不上人,可谓恶鬼了。”赵寻英沉声道。她将面前的书递到罗长风面前,“你且瞧瞧,其中如何描写大夏。你敢说他们对大夏没有觊觎?”
“怪道殿下对异邦朝贡之事如此上心。”罗长风目光微动,方想起赵寻英在此事上所费心思之多。
赵寻英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了下去:“努哈克所持之火炮,身后便有他们的影子。他们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可朝中人并无危机,长公主又该如何?”
“那便仔细看着,让他们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而朝堂之上,赵进近来却是越发神采飞扬。四境暂无烽火,税收丰裕,又逢外邦来朝,一派人来客往的兴旺景象。
只是那些使臣递上来的文书却叫人头疼,写的是叽里咕噜的天书,弯弯绕绕,七拐八拐的番文。朝廷布告广征人才,好不容易才从中译出几分大概来。赵进只看到其中所列的那些西洋奇技,什么自鸣钟、琉璃镜、天文仪之类的有几分兴趣,对文书中所提的商贸往来一事却置若罔闻。
在他看来,那些弹丸小国不过是来瞻仰天朝威仪的,何须朝廷大费周章去商榷什么条约。为了彰显大国气度,他更是大开国库,令人务必在使臣离京之前赶制出一批精致的瓷器和绸缎,其中不少正是经由赵寻英经手的商户。
借着这批货物的采买与调度,赵寻英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打着朝廷名义中饱私囊的蛀虫,证据确凿,账目清晰,一桩桩递到御前时,明晃晃地摊在那里。只是其中颇有一些,是赵进素日里信任的人。赵寻英的这番举动,落在他眼中便不只是“整肃吏治”那么简单了,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
于是没过多久,那些持身不正却打着赵寻英旗号的官员,也被赵进逐一清查、革职拿办,毫不手软。两边各有折损,朝堂上更是人心浮动。
赵寻英得知此事时,正在翻一本新送来的海图。她只挑了挑眉,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