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这次监国着实是收获颇丰。姐弟俩在书房坐定,烛火映着两张相似的面孔,赵承将朝堂中因为派系林立而各自为政、私心盖过公心、致使政令难以推行的困局细细道来,说到激动处,手不自觉地拍在书案上。
“还好阿姐让齐泾回京了!”赵承认真道,眉头微蹙,“我原以为是非公正很是明白,只需探讨是否益于民生社稷,却不想背后还牵扯着诸多算计。每一桩事,都能扯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人情网,缠得人快要窒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寻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探询,“齐泾说……从南京发来的诸多批红后面都有阿姐的影子。赵进如何能放心让你参政?”
赵寻英不想提及其中的凶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糊道:“一波三折,一言难以蔽之。好在结果是好的。”
赵承猜也猜得到,摇了摇头:“阿姐定是又涉险激进了!”
赵寻英明明心虚,却不肯示弱,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端起了做姐姐的架子,生硬道:“好了,此事容后再说。你还是快些同我说说,同女真那边打得如何了?”
赵承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谨慎道:“如今瞧着咱们是将他们击退,占了上风。可如今他们节节败退,却仍是分散占着我国土几处城池,意图划为他们的领地。”他抬起头,眉间拧成川字,“为了应付这次突袭,我几方大军皆有出动,若长此以往僵持不下,国库消耗颇大啊!”
“是啊。”赵寻英冷哼一声,想起回京途中的几次议事,“回京途中,就有朝臣议论,早早议和方为上策。”
“混账!”赵承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都抖了一抖,“他们怎么能在如此紧要关头说出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将士们在前浴血奋战,他们不思鼓舞士气,反要议和,这同割地卖国有何不同?”
“好在赵进没有听信他们的谬论。”赵寻英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承脸上,“陆老将军如何?”
“陆老将军?”赵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阿姐问的是陆何铭老将军?”见赵寻英点头,他想了想,缓缓道,“他带兵支援,很是勇猛。在京中也只是和舅舅短暂叙话,而后便领兵支援滦州去了。舅父都说,等此次事了,论功封赏定然少不得这些老将。眼见昔年同袍也能功成身退,舅父看着也轻松了几分,眉间的褶皱都舒展了些。”
赵寻英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烛火上,神色不辨。
赵承追问道:“阿姐问起陆老将军是何意?”
赵寻英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淡淡道:“只是想起来了,便问上一嘴。”
庆王府里属实艰难。翌日清晨,刚刚洗漱完,赵寻英就问起了庆王府的情形。
阿芸站在赵寻英身侧,压低声音,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叹气道:“主子不知,冬日里庆王府缺了炭火,不少侍妾丫鬟都被活生生冻死了。即便是主子们,吃穿用度上也只不过温饱二字。听人议论,老太妃身子不好,吃食中少了油水,大病了一场……还是看守的人见势不妙,连忙报了上去,这才找来大夫看病。”
赵寻英对此倒是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甚至冷哼了一声:“那位不是一直说自己吃斋念佛许多年了?怎么如今菜饭清淡了些,身子就不行了?”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人人见了都要恭维一句菩萨心肠,可要真是心口如一,又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不过是佛口蛇心罢了!”她抬眼看向阿芸,“狱中的庆王如何了?”
阿芸微微皱眉,低声道:“狱中的庆王可是整日里嚷嚷着,是老太妃指使他这般做的,他如此行事皆是鬼迷心窍,请陛下饶过他这次呢!”
赵寻英摇了摇头,提起笔准备写信,嘴上嘲讽道:“我看是难了。任他如何将罪过推到自己母亲身上,怕是也难逃一死。要我说,陛下能容宁王活在世上,都未必能容庆王活着。”
“那郡主那边?”阿芸小心翼翼地问。
赵寻英蘸了墨的笔在信纸的上方顿了顿,墨汁凝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片刻后,她才落笔写字。
就在阿芸以为赵寻英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得她淡淡道:“陛下大概会卖我这个面子。”
赵寻英将写好的信封好,递给阿芸,吩咐道:“让人快马加鞭送至大同表哥手里。”
她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叹气道:“备马车,我同阿煦去趟庆王府。”
走到书房门口,赵寻英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阿芸,声音低了几分:“姑母也参与谋反一事,她如今怎样了?”
阿芸有些难以开口,沉默了片刻,才艰难道:“大长公主自焚于府上。看守的侍卫赶去救火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瞧着火烧尽了院子。等火灭了,屋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自焚?”赵寻英愣在了原地,神色不辨。而后她微微抬了抬嘴角,有些唏嘘道,“她同宁王倒真是兄妹,全都铁骨铮铮不惧死,只是,原本他们可以安稳过活的。”话罢,她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