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一切来得突然,但也就此戛然而止。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风浪,不过一时半刻就被全部镇压了。从沈琅率领兵士涌入殿中到刀剑收鞘,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些被赵璀鼓动的兵士,还不待反抗一二,就纷纷弃械投降,跪了一地。
赵璀被几个侍卫按在地上,犹在拼命挣扎,衣袍散乱,发冠歪斜,嘴里不住地叫嚣:“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我们布局十几年,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击败!”
“是你!是你夏林茂,是你和安王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朝臣躲在角落里,都垂下了头,看着这一出闹剧突然的开始,突然的结束。
夏林茂走上前去,低头看着还在挣扎中的赵璀,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声道:“庆王殿下,先帝早在十几年前就察觉了你们的野心。只是……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
“呸!不要给我提他!”赵璀勉强抬起头,朝夏林茂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恨意,“别在这里假好心!高高在上的,好像施舍一般!他不过是仗着父皇的偏心,才赢过我们的!”
夏林茂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忽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先帝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沉疴难愈的赵璋懒懒倚在榻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要融进那一堆锦被里。他望着窗外的余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冷厉:“赵璨是我亲弟弟,赵璀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如今他们联络宗亲,真以为朕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口气呛住,扶着床边止不住地咳嗽,整个人弯成了一个弓形。
夏林茂赶忙端着茶盏上前,一边将茶递到他嘴边,一边抚着他的后背,“陛下息怒啊,别气坏了身子。”
赵璋却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柴,指节分明,却攥得死紧。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狠厉,“仁之,朕如今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替朕去瞧瞧……瞧瞧他们如今到了哪一步了。若是……若是当真危害到了江山,也不必留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朕赐你尚方宝剑和虎符,你大可先斩后奏。”
夏林茂将手抽了出来,连忙跪下道:“陛下三思啊!”
赵璋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叹息道:“朕横竖活不了多久了,总得替承儿将障碍清扫干净吧。”他看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夏林茂依旧健壮的体魄,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但凡能多活几年,我能做的事更多……仁之,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
夏林茂握着尚方宝剑和虎符退出寝殿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影中,那个佝偻着身子坐在榻上的人,早已丧失了当年并肩作战的锐气,只能被沉沉的暮气笼罩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在无声地倒数着他所剩无几的时日。
夏林茂走出大殿,站在阳光下。秋风拂面,带着落叶的清香,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他却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或许,赵璋临终前,也是这般无力地看着下面的人心思各异、暗地里做着各种小动作吧。
“舅舅!”
赵承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撕开秋日里的一道清风。夏林茂回过头,看着少年意气风发地走到自己面前,眉目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畅快。
“舅舅真是料事如神,如此轻而易举便将人拿下了!”赵承笑着说道,忽然又蹙起了眉头,面露难色,“只是……要将他们押入大牢吗?”
夏林茂看了一眼不远处状若疯癫的赵璀,又看了眼垂头丧气被押解而去的赵善仪,叹了口气道:“关入府邸,让人严加看管。至于处置……等陛下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齐泾,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恕老夫多嘴问上一句,南巡的队伍,何时能抵京?”
“这……”齐泾蹙眉,眼神在赵承和夏林茂之间来回游移,欲言又止,支支吾吾。
赵承见状,脸色微微一变:“齐大人,有话直说。”
齐泾叹了口气,终于直言道:“不瞒安王和魏国公,南巡队伍怕是还要些日子才能返京。”他顿了顿,见两人仍是不解,只得将话挑明,“是宁王如今固守南京,臣奉旨回京时,两方还在僵持。”
“怎么会!”赵承失声道,眉头拧成一团,“表哥集结三军,如何能攻不破一个小小的南京?”
“这……”齐泾为难地看向了夏林茂。
赵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猛地转头,目光直直盯着夏林茂,“舅舅,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
夏林茂沉默了片刻。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勇气。良久,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赵承的肩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沉重道:“阿承,此事你要冷静。”
赵承的心猛地一沉。
夏林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寻英她……她在南京城中。”
赵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这样!”
齐泾艰难地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宁王叛军挟持了长公主,放出话来,说若我们强攻,便杀了长公主……陛下投鼠忌器,不敢强攻,只能围而不打。臣出发前,已经僵持好几日了。”
“不行,我要去南京!”赵承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就要往外冲。
夏林茂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拖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严肃道:“阿承,寻英和我瞒着你此事,便是怕你像现在这般慌不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