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陛下要南巡?”
“是啊!”内侍满脸堆笑道,“陛下看了奏折,起了心思,说是让六部同内阁拟个详细章程出来,到时再拿到大朝会上同朝臣们议一议。”
内侍话音刚落,六部与内阁的议事堂内便陷入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愣在椅上,仿佛听见了什么无稽之谈。
户部尚书袁重最先回过神来,腾地起身,走上前去严肃道:“敢问公公,陛下这是……怎么忽然起了南巡的念头?”
内侍也是一脸茫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道:“这不……是内阁递上来的折子吗?”
“这……”
一群大臣瞠目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内侍见势不对,也不多留,躬身笑道:“陛下的口谕既已传到,奴就先退下了。”说罢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砰!”袁重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他猛地转向内阁众人,怒目圆睁,语气不善道:“怎么回事!前些日子不是说好了,那封奏折不往上递?如今倒好,折子怎么就到了陛下面前?”他朝着内阁首辅陈靖远发难,声如洪钟道,“你们内阁行事,如今连六部都不必知会了?”
陈靖远对此也是毫不知情,刚想辩解就迎来了袁重劈头盖脸的责问。他刚刚擢升首辅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被当着满堂重臣这般质问,面上顿时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拂袖道:“袁尚书这话说得有趣。依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阁瞒着六部,偷偷将折子递了上去?”他目光如刀,环视众人似信非信的眼神,哼道,“这般做,对我们有何好处?”
“我可没这么说!”袁重寸步不让,“我只是问你,这折子到底是怎么到陛下面前的!”
“我如何知道?”陈靖远冷笑,打量着对面坐着的大臣,“我还想问你们六部呢!是不是有人心里打着算盘,自个儿偷摸着递了上去?”
原本只是内阁与户部的口舌之争,这一句话却如火星落入油锅,瞬间将其他几部也卷了进来。于是一场面上还算和谐的议事,转眼成了内阁和六部火药味十足的对峙!
礼部尚书董兴雨放下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道:“内阁做事,动动嘴皮子就行了。脏活累活,可全是咱们六部在做。”他抬起眼皮,瞥了内阁众人一眼,继续火上浇油道,“国库连着几年入不敷出,内阁撂下一句‘开源节流’便拂袖而去。那些百姓指着咱们骂横征暴敛的骂名,可全是咱们六部这些做实事的人受着。”
“说得正是!”一旁的工部侍郎也跟着附和,“你们内阁上下嘴皮一碰,咱们就得跑断腿!”
“还有我们礼部。”董兴雨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内阁一句‘诸事从简’,拨给礼部的经费是逐年递减。每年的祭祀大典,礼部费了多少心力才保住祖宗典制?”他轻嗤一声,“要我说,这些年连年天灾,都得问问内阁的决议!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内阁众人听得脸色铁青。
“董尚书这话可就偏颇了!”内阁中年轻些的庄齐温拍案而起,“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别说得六部多么委屈似的,哪次你们六部捅了娄子,留下的烂摊子不是我们内阁在收拾?”
“就是!”另一名内阁臣子附和,“你们六部各有各的小算盘,最后不都求到内阁头上?”
一时间,堂上吵成一团。内阁与六部各不相让,你来我往,唾沫横飞,俨然成了两军对垒。
兵部的人插不上嘴,在一旁傻站着,眼睛瞪得溜圆。
兵部侍郎梁玉凑到尚书沈琅才身边,压低声音问:“尚书大人,咱们不去帮上两句?”
沈琅才端着茶盏,悠然抿了一口,挑了挑眉道:“咱们兵部的人,论抡胳膊干仗那是拔尖的,可要说对骂?”他瞥了一眼堂上唇枪舌战的众人,摇摇头,“拙嘴笨舌的,哪里比得上这些人擅长?”他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如专心看戏。”横竖他们兵部不用为了那么点鸡零狗碎的银子去争,皇帝南巡,此番指不定兵部也能落着什么好处,有何好吵的?
梁玉愣了愣,随即会意,也缩回椅子上,津津有味地观战起来。堂上骂战正酣,唾沫横飞,声量渐高……
这场闹剧,自然有人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赵进听。
赵进斜倚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水经注》看得入神。听到内侍的禀报,他嗤笑一声道:“晓得他们不是一条心,却不曾想,为这么个事都能吵起来。”
苏力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要不……奴派人去瞧瞧?这般闹下去,怕是整个皇宫都要知道了。”
赵进摇摇头,嘴角噙着,摇头道:“无妨,让他们闹去。他们闹得越狠,朕就越是安心。”
苏力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道:“奴以为,南巡之事原不在陛下思量之内……毕竟国事繁多,这一去一回也得数月,舟车劳顿,陛下定然休息不好。”
赵进将书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他却望着远处出神。“若是无人提及,朕自然不会考虑南巡。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此番下派到江南的河道总督屡屡上奏,这次又是请朕亲下江南。若非是想让朕亲眼瞧瞧他治理的功绩,便是遇上什么天大的麻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