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猝不及防现身在刑部大牢的时候，把刑部正在忙碌的众人吓了一跳，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刑部侍郎最先反应过来，赶忙凑上前躬身道：“长公主殿下！”

“嗯。”赵寻英微微抬颌示意众人起身，寻常道，“方铮审得如何了？”

“这……”众人不知她这是何意，面面相觑，互相推诿着不愿上前。最后被推出来的官吏硬着头皮上前弯腰道，“微臣这就去把卷宗取来给长公主过目。”

“不必了！”赵寻英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面大牢的方向走去，“带我去见见方铮。”

方铮被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也有月余，几乎辨不得年月，现下听得外面的声响，早已是不为所动，等狱卒唤了他许多声，他才懒懒动了动胳膊，眯着眼颇有些无奈道：“本官该交代的，都已经给诸位大人说尽了，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来人将牢房的锁打开，不耐烦催促道：“快些起来，今日有位贵人要见你！”

“贵人？”方铮神色一变，而后起身默不吭声地跟着人往外走，直到刺眼的光照到他的脸上，他迎着光亮的方向长吸一口气，叹道：“又是一年花开花落，真好啊！”

待走到凉亭前，方铮看清坐在亭中的女子身影时，忽的笑出了声，在狱卒呵斥的声音中敛一敛衣襟，隔着几步的距离抱拳道：“小人不识，竟是长公主殿下。”

赵寻英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打量着浑身污垢，憔悴不堪的方铮，笑道：“你确实不识，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时这般地步。”

“小人一个将死之人，竟劳得殿下大驾，实在是惶恐至极！”

“毕竟是旧识，再说……方大人沦落至此，也有本宫的缘由，总不能不闻不问吧！”赵寻英绕了个圈坐了下来，取水泡茶。

方铮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她要作甚，整个人绷直了身子僵在了原地，垂着眼打量着四周，只见院中除了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外，也只亭中的赵寻英和她身边的侍女。

赵寻英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在此案未定之前，你仍是本朝的臣子，遑论如今还在刑部，四下也有人看着，本宫便是要寻私仇，也断不会挑在此时，更不要说，你还是本宫千辛万苦带回京中的。”她伸手倒了两盏茶，将一盏推到了对面，抬手对方铮道，“刚送到京中的第一批秋茶，方大人尝尝滋味如何？”

“殿下今日来刑部见方某，只是为了饮茶？”

“自然不是！”赵寻英抿了口茶，轻啐一声，摇摇头道，“涩了些。”她见方铮待在原地不动，起身端起茶盏递到他面前，“毕竟咱们也算有些交情，喝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方铮想着自己如今已经孑然一身，还有何好惧，索性坦然坐下，看赵寻英还要如何。

不待两人说话，就见刑部侍郎亲自端着两盘果脯笑着走了过来，“怕殿下单单饮茶无味，下官送些吃食过来，殿下还有何需求，尽管招呼下官。”见赵寻英无所表示，又讪笑着退了出去。

方铮讥讽道：“看来因着我这桩事，倒给殿下在朝中立威了。听人说，参我的奏折还是殿下亲自出面的？”

“是啊，托方大人的福。”赵寻英嗤笑道，“方大人如今这般清醒，当初又怎会想出杀了本宫灭口的笨法子呢？难不成是在牢中待了许久，参悟了许多？”

她扫过方铮身上的伤，像是随口闲聊般道：“我看方大人这些日子没少受罪，怎么就不知道多心疼心疼自己呢？早早交代清楚前因后果，也能少些罪受。”

方铮置若罔闻道：“长公主今日若是来拷问下官的，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下官无可奉告！”

“哦？无可奉告？”她挑眉轻笑，“你背后指使你做这些的人，当真金贵，竟值得你以命相保。只是……你不珍惜自己的命，总要想想自己的妻儿老母吧，这桩桩件件的罪，足够牵连他们的性命了。”她走到方铮身后，顿了顿道，“还是你觉着，你背后的主子许诺你能保下他们，你才对此守口如瓶的？方大人别忘了在大同时是如何对本宫说的。”

方铮沉默许久，还是只有一句：“下官行差踏错，甘愿受罚。”

赵寻英叹气，状似苦恼道：“那要如何办才好啊？本宫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今日审不出什么，怕是就要遭殃了呢。”她目光扫视着方铮身上的伤，“听说刑部有些刑罚极其狠辣，能挨过去的寥寥无几，多的是不到一半便一命呜呼的。本宫还未曾见识过它们的威力，不如，方大人让本宫开开眼？反正你什么也不说，留着也是无用了！”

见方铮面上不动声色，可握着茶盏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转而又和缓了语气，笑着安慰道：“放心，本宫见不得那些折磨人身子的，太过骇人。不过……论及诛心，本宫倒有几分心得，方大人可要听听？”

赵寻英不管他是何反应，自顾自说下去道：“朝上众人都说你庸碌无为，德不配位，可本宫却不这般觉得，本宫让人去了趟你幼时读书的乡县，取来了你读书时的文章，以及抄录来你童试乡试的试卷，原来，方大人不仅是赫赫有名的桐梧书院院长的得意学生，还是两试魁首，尤其是策论一场中，有关农务桑蚕之述鞭辟入里，想来是深有体会，若能坚持本心，高中之后放出去做个父母官，想来也会造福一方，受人敬仰，何至于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样子？为官八载，荣华短暂，却要为此丧命，可值得？”

方铮唇角上扬，盯着面前的茶盏自嘲道：“殿下是人中龙凤，岂知我等蝼蚁是如何做小伏低、苟延残喘却仍旧不得出路的。”